近年来,去乡村,总能看到很多新气象,比如村里有了咖啡店、文创店、直播间、露营基地、民宿等等。传播学应如何理解这些新变化呢?
我们要结合两个背景来考察。一是人口结构变化给经济发展、社会治理等提出了新课题。一方面,返乡群体正在快速增长;另一方面,乡村社会正在加速迈入老龄化。乡土中国的人口底盘正在被重写,脆弱的科层制社会似乎很难应对,古老的乡土智慧正在被召唤,乡土中国与数字中国会发生怎样的激荡?二是明年将迎来乡村振兴战略实施10周年。10年来,我们看到了蒸蒸日上的乡村建设,环境综合整治也取得了很大成效,但对今天的乡村来说,外部增量资金供给趋于减少,而本地存量资产和闲置资产储备却很丰厚。如何激活焕新、破解发展约束,成为亟待回应的现实问题。
回望乡村传播研究,其学术之路充满使命与情怀,20多年来始终把回应“三农”问题作为学科的抓手。直至今日,依然可以说,乡村传播研究大体还在治理的框架里展开。从“社会主义新农村”到“脱贫攻坚”,治理视角功不可没,它让乡村被看见、被扶持、被研究。比如留守老人的媒介使用与情感慰藉、数字鸿沟怎样弥合、县级融媒体中心如何抵达村民、如何把乡亲们的农产品通过电商直播卖出去,等等。这些议题各有侧重,却共享一个底色:乡村是有问题的地方,传播研究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笔者去年在浙江多个村子调研,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恰恰是治理框架所无法解释的。村里的运营团队,要么是从互联网大厂出来的,要么是干平面设计和广告公司的,要么是在MCN机构做操盘手的……现在的乡村,快要被传媒公司“攻占”了!乡村振兴战略提出之初,抵达乡村的是建筑师、艺术家以及房地产公司。但2023年以来,泛传媒行业的从业者成为乡村运营的主导性群体。
诚然,乡村发展离不开土地制度、产业布局、基础设施等硬核指标,但传媒人才之所以能参与乃至引领乡村运营,是因为乡村振兴仅靠原乡人是无法完成的,必须经历一个多元主体碰撞融合的过程。这些主体在利益和文化的碰撞中求同存异,经近10年大浪淘沙,最后胜出的是传媒人才,因为他们最懂得如何建立“可沟通关系”。与此同时,数字时代来临,也是传媒人才最善于将故事转化为流量,将流量转化为农产品和文旅产品的溢价。他们最懂得如何为乡村乃至县域做品牌,从而激活乡村的存量资产和闲置资产。换言之,未来乡村的新产业、新业态全都长在传媒的地基上。产业在哪里,人才就在哪里;人才在哪里,未来就在哪里。当一个村子的兴旺与否,开始取决于内容做得好不好、故事讲得动不动人、注意力经营得持不持久,传播就不再是乡村发展的配套,而成为乡村发展的本身。这是我们这个时代乃至可见未来的新特征。
最后,不得不说,当前的乡村传播研究,在范式上仍相对滞后,面对数字游民、返乡青年、传媒人进村这些正在生成的事实,学界或者关注较少,或者看到了却不知道如何用传播学去解释。事实上,乡村传播研究的问题域正在发生变化,需要一场认识论的革命。过去20年,乡村传播研究参与回答的是如何解决乡村的问题;下一个10年,它要参与回答的是乡村将向何处去。这两个都是真问题,前者关乎公平与安顿,后者关乎想象与未来。这不是对治理视角的否定,而是在它之上面向未来、再进一步。乡村振兴10年,我们见证了乡村旧貌换新颜,未来的乡村是什么样子,没有人能预先给出答案,它正在被那些返乡入乡的青年、运营主理人、拿起手机的农人,一点一点地实践出来。传播学研究能做的,是跟上这个过程,把它记录下来、解释清楚。我想,这正是今天讨论乡村传播的意义。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9期,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