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年来,小红书平台成为青年人求职的新渠道。求职者通过平台的技术机制,实现同包括已上岸求职者、同期求职者、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行动主体的连接,形成了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从中获得了工具支持、信息支持和情感支持。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黄华,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媒介研究中心科研助理朱婕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7期发文,将这种因平台交往形成的关系定义为一种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其中既有工具性的关系,也有一定的情感投入,但不存在施报和长线的互惠机制。这种基于平台算法等各类技术机制的偶然性的串联,在建立高效、低成本的连接的同时,也滋生了新的负面问题,诸如求职中介或求职博主等用户以盈利为目的的交往、打造人设以博取流量、信息造假等问题。信息过载引发的认知混乱反过来又催生出用户的数字囤积等行为,这加剧了青年求职者的焦虑情绪。在此过程中,青年人从传统社会中脱嵌出来,再嵌入到平台织就的社会关系中,按照单一需求建立了功能性的临时社群。在这种平台化的关系形态中,情感和信任机制正在被重新定义。
一、研究缘起
数据显示,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社交媒体平台凭借互动性、跨时空、匿名性等特点,为青年求职群体提供更多的就业信息和求职经验的指导,也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青年群体的焦虑。小红书平台是一个典型的青年人聚集的社交媒体平台。当下,青年人转向了小红书进行求职,对此,本文试图探讨以下研究问题:在小红书的求职实践中,平台提供的各类技术机制如何连接各方行动主体,实现信息、资源、关系的拓展和重组;社交平台上的关系联结为求职提供了怎样的社会支持,以及为社会支持提供支撑、以求职为导向的关系,同传统的关系、人情相较又有何不同?
二、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线上观察法收集数据资料。本文主要选取了#求职、#求职季、#求职招聘、#求职简历等话题进行线上观察。以上观察周期为2024年4月30日至2025年6月18日。
本文还采用了半结构式访谈法。征集22名有过小红书求职经历、即将毕业或毕业5年以内、专科及以上学历的用户进行访谈。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本文统一进行了匿名化处理。
访谈资料最终形成16万字左右的文本,采用主题分析法对访谈资料进行分析。本文结合受访者在小红书上的社会支持获取情况,最终综合班比纳和希尼的社会支持分类及编码方案,将社会支持的类别分为:工具支持、信息支持和情感支持。
三、编织关系:流动空间中的求职网络的搭建
小红书的算法推荐、话题标签为不同用户的聚集提供了多样化的技术支持,形成了一种以文本为中心的信息交互网络。
(一)平台的技术机制和流动的关系网络
小红书去中心化的流量分配逻辑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普通用户的可见性。不同于其他社交应用程序,小红书已经蜕变为一个“带社交属性的搜索引擎”。用户在平台上并不止于单向的信息消费,同时也在共享信息、情感、体验和观点。这种基于真实经历的表达,在算法推荐作用下,迅速汇集了来自不同背景的求职者,进而展开各种形式的互动,或私信、或评论、或建群,从而激活了求职者和其他用户的关系建构、信息互通与情感交往。
求职者通过关键词搜索、话题和算法推荐等,随时接入各类临时社群,获得大量所需的信息和资源,并有机会与其他求职者、公司、猎头等建立联系,求职行为也因此跳出了现实空间的限制。
(二)弱关系的桥接和转化
当招聘方确实存在用人需求时,经由小红书投出的简历,有时反而能够更快地收到反馈,流程推进也更加迅速。小红书上的“招聘者”远不止公司HR,还包括一些公司内部其他部门的员工、对应岗位的上一任职员或实习生、猎头等等。此外,小红书还经常涉及一些“急招”岗位,比如招实习“继任”。对此,小红书上的自我推介、简历筛选的流程无需像专业求职平台那样一板一眼地进行,求职者只需在评论区向发帖人明确自身求职意向和匹配度后,直接私信并发送简历,之后经过发帖人的初步筛选便会直达对应的业务部门和负责人。平台简化了求职流程,降低求职中的信息成本、关系成本和时间成本,推动弱关系的桥接加速转化成现实中的求职资源。
小红书为包括招聘者、已上岸求职者、同期求职者、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在内的行动主体创建相遇、互动的空间,形成了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
四、关系在平台:社会支持与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
强关系主导下的中心化、相对固化的社交需要经常性地经营和维护熟人关系,这对于青年人来说成为一种压力。而平台上的交往形成了偶发的非深入的“轻社交”模式,其快餐性、轻量性、隐私性、多元性、精准性的特点充分调配社会资源,满足青年人的不同需求。青年人以求职为目的,自由地游走于不同的线上社群,且随时可以加入和退出。在小红书平台上形成的以求职为导向的交往网络为青年求职者提供了工具、信息和情感支持。
(一)工具支持:拓展求职渠道
工具类社会支持的本质是“问题导向的实际帮助”,为求职者打通、提供求职渠道,获取人脉资源等。从观察和访谈来看,求职者通过小红书获得的工作类型可分为以下三类:
一是短期兼职。求职者在找这方面工作的时候一般会先考虑从自己的兴趣爱好、特长入手。二是阶段实习,这类工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积累更多的工作经验和未来就业的“职业资本”。在小红书上,求职者会以“招继任”为关键词进行检索,通常会获取到一些由“大厂”的在任实习生发布的帖子。除了“成为继任”这条“蹊径”之外,还有许多实习“内推”的机会。“内推”既拓宽了招聘者的招聘渠道,降低了招聘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求职者求职目标的实现。三是正式工作,求职者通常是以自己的专业为出发点来确定工作方向。
(二)信息支持:给予求职指导和建议
具体而论,在求职前期,小红书用户化身成为求职者的“电子军师”,既会提供身为“过来人”的建议,又会适度披露行业的真实情况以供求职者参考。在求职中期,部分求职者习惯将小红书作为“求职日记本”来记录自身的求职历程。不难看出,求职者在相关博主的引导之下,大大提高了求职效率,减少了筛选岗位和确认进度的时间。求职后期,许多求职者手上都已经有一些offer了,但他们仍心存疑虑,担心选择失误。与之相关的帖子或建议避雷的评论很可能会影响求职者的决策。
(三)情感支持:增强韧性
情感类社会支持的本质是“情感导向的心理滋养”,通过传递积极情感帮助个体调节情绪状态、重建心理平衡。求职者在相似遭遇的分享过程中展露真实的心路历程,继而产生相同的情绪、感受,形成了新的“抱团”方式。
此外,受挫的求职者也能在其他用户讲述曲折的求职、职场经历时,获取正向的情感激励。小红书于求职者而言成为“能量补给站”,促使他们不断重建自我,心理韧性也由此增强。
黄光国将中国人的人际关系分为三类,情感性的关系、工具性的关系和混合性的关系,这三种关系皆是基于熟人之间的社会交往,由工具性成分和情感性成分构成,其间差异仅在于这两种成分的比例不同。这样的人际关系是在相对稳定的、可预期的社会结构中展开,因而人员相对固定,形成较为紧密的联系。而在平台交往中,用户因相近的兴趣、境遇、人生阶段而聚集在话题、群组之下,成员的流动性大,求职目的一旦实现,就很可能不再有交集。平台中的情感支持同样很难转化为长久而稳定的社会关系,但为脱嵌的个体提供了暂时性的情感代偿,营造出陪伴、共在的虚拟在场感。所以,透视工具、信息、情感类支持背后以平台为中介的社会关系,其形态是一种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既有工具性的成分,也有一定的情感投入,但没有人情、施报和长线的互惠机制。
五、关系的限度:社会支持的张力
但在平台的求职实践中,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主要基于平台算法等技术机制的偶然性的串联,生成了流动、无负担、低情感投入的关系形态,在建立高效、低成本的连接的同时,也滋生了新的负面问题。
(一)利益驱动和信息商品化
在求职的关系网络中,包括求职博主、求职辅导机构、求职中介等在内的行动主体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参与。求职博主作为知识变现的内容生产者,他们通常会先通过求职经历、面试技巧等帖子,甚至包括行业揭秘等实用性内容来吸引粉丝,积累流量,当粉丝达到一定数量后再进行变现。
求职辅导的账号通常以个人或机构的身份进行运营。求职辅导更多是将小红书作为营销渠道,主要以提供求职辅导服务来获利。就求职中介来说,他们并不直接从求职者身上获利,而是将小红书作为“免费的人才库”,通过发布岗位帖,建立起专属社群来聚集求职者,供服务的公司挑选,在指标完成后从中收取中介费。求职中的互助和情感支持本是基于一种共情的道德实践,但在平台交往中被异化为赤裸裸的交易。
(二)“人设”的符号建构与流量逻辑
不论是求职博主还是求职辅导,都注重对“成功人设”的自我经营,这是一种策略性的符号展演,切中算法主导下的“可见性”逻辑,形成了固定的流量套路和叙事模式。正是经由这类符号包装和粉丝关注数、浏览量、点赞等可视化数据的加持,轻易“俘获”了求职者的信任,顺利实现“变现”。
部分求职者会刻意展现过往实习或是工作经历作为博取流量的工具,也有部分求职者只是单纯就当下已有的offer进行讨论,这些有意或无意的分享可能会打击部分求职者的信心,引发社会压力过载等新问题。
(三)信息的可靠性与信任困境
匿名性带来了信息失真和虚假等各类问题,部分用户发布虚假招聘信息、夸大岗位福利、伪造成功经验等在小红书上也是屡见不鲜,甚至还出现部分用户试图为制造焦虑而到处散播不实信息的行为,求职者很难核实这些信息的可信度。海量且多元的求职信息、所谓的“内部消息”反而成为用户求职的障碍。信息过载引发的认知混乱会加重求职者的不安全感,使其陷入反复的纠结、怀疑当中。这又反过来催生出用户的“数字囤积”行为,引发“错失焦虑”等心理问题。
以求职为导向的关系在平台,抽空了人情、面子等约束机制,让不实信息、欺诈等行为混杂其间。不似在熟人关系中,一旦失信,就会面临声誉破产、互惠关系终止等较为高昂的代价。这本身也体现了轻量化的平台交往的内在张力。
六、结论与讨论
小红书上适合招聘的岗位比较有限:有定向圈层、技术门槛不高、通用型的工作,小而美、兴趣驱动型、非专业技能型的公司,更适合小红书上热爱生活的年轻人的画像。小红书的求职信息适配度较高,符合不同意向的求职群体,其中以在校生、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研究生居多。可以说,在小红书上求职是青年人采取灵活的方式解决就业问题的一种方案。当然,在体制内或体制外的关键岗位的招聘中,传统关系仍有其发挥效力的“机会”,但市场机制也正在重塑关系运作的方式和边界。
在小红书上形成松散、有边界感的弱关系,也有可能出现强互动的特点,比如,在平台上频繁互相点赞和评论,或者切换平台互动等。然而,从弱关系、强互动进一步向强关系的转化则困难重重。再者,平台用户之间的关系是基于算法等技术的驱动,形成被“定向”的随机连接,这也导致了关系的脆弱和不确定性。用户在流量逻辑的裹挟之下展开不同意向的行动,使得平台求职生态愈加复杂化:真实经验和“人设”的打造、无偿互助和付费服务、共情和交易等并存。从传统社会关系中脱嵌出来,青年人如何再嵌入新的共同体?社交媒体平台织就了新的社会关系,按照单一需求建立了功能性的临时社群。与之相较,平台上的轻量化的“混合性关系”缺少可持续的情感联结,但为求职者提供了多元的信息接口和连接机会,让不同用户之间的相互支持、互助成为可能。在这种平台化的关系形态中,情感和信任机制也正在被重新定义。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7期,原文约18000字,标题为《编织“混合性关系”:青年群体在小红书平台的求职实践与社会支持研究》,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作者简介】
黄华,福建师范大学传播学院教授
朱婕,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媒介研究中心科研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