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响响
又是一年端午,雨比我先醒。
我没买五色丝线,也没备新衣裳,甚至忘了采艾,许是年岁见长,下意识不愿翻过这页旧历,便故意忽略了这一日该有的形状。
直到雨落下来时,才惊觉,满城敲打的,似乎都是屈子当年未曾落笔的诗句,一行一行,砸在尘世微凉的肩上。
邻家的粽香绕过矮矮的篱墙,一寸一寸渗进我的小院:蔷薇早已褪去绯红,湿漉漉的花瓣贴着泥土,不再作声。院角那株风车茉莉垂下藤蔓,把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都暂且交给了雨声。
我大概,最适宜在日子的褶皱里踽踽独行。
雨一直下。蒋捷的那首《听雨》便无端跃然心上: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壮年、暮年,同样的雨声,年岁更迭,落入不同人的耳中,竟生出截然不同的回响。此刻,一窗疏雨,半盏清茶,心事便也随雨滴缓缓晕开了。
没有艾草插上门楣,没有雄黄酒温热杯盏。“端午安康”这节日祝福语,此时听来,越发显得寡淡。与其羡慕邻家粽香,不如自己动手包几个粽子。
洗净青绿粽叶,浸泡圆润糯米,随手添些红豆、花生,再于每只粽心里埋一枚蜜饯。指尖抚过微凉的叶片,像是触摸一段段缓缓流淌的旧时光。从前过节,偏爱热闹烟火---新衣、香囊、围坐一堂、笑语盈盈,总认为那才是人生圆满的具象。此刻,循着儿时记忆,笨拙地学着外婆当年的手势。包粽子这事,我着实学了许多年才勉强过关,始终记得那句老话“有多大粽叶,包多大粽子”,才不至于叶破米散。
棉线一圈圈缠紧,指腹用力,仿佛要将春夏的风雨、经年的得失,甚至是那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仓皇,一并裹进手里的青绿之中。坚硬的米、柔韧的叶,在我的掌心之中织出
一段独属于端午的清寂。窗外雨丝淅淅沥沥,屋内炉火幽幽慢煨,粽香渐渐溢满小院。
不知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若能看见如今的鬓已星星的我,可还认识?可感欣慰?
年少读端午,读的是风雅民俗,楚辞浩荡,山河浪漫;如今再逢端午,听雨、煮粽、静坐,读的却是浮沉半生,世间无常,以及一场又一场与自己的和解。从前放不下的圆满,耿耿于怀的遗憾,都在经年的雨声里慢慢消融,最后只剩两字:允许。
允许喜忧参半,允许孤单相伴,亦允许那些遗憾挥之不去。
遂想起,某位诗人静观街头路人,竟莫名泪流满面。从前不解,如今却窥见几分——无非是,在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上,看见了同样挣扎却依然向前的自己。
屈子投江的千古悲慨,跨越千年风雨,稳稳落在每一个端午。世人皆颂他的赤诚与清白,我却在这端午雨声中读到另一层:人生本是一场道阻且长的修行。我们贪圆满、嗔别离、痴过往、怨无常,心底难消千千结。
雨落庭前,似要洗尽枝叶间的尘泥,亦涤荡我心头的纷扰。无艾草添香,无亲友围坐,可一枚清粽,一窗烟雨,一寸静谧光阴,还有文字相伴——于我,何尝不是另一种清欢?
岁月匆匆,年年端午。从前不识听雨意,如今听雨已是书中人。半生风雨半生悟,半生清欢半生安。
惟愿诸君,雨落安然,心有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