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后毛天婵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发文,通过互联网行业的职业话语,分析平台企业内部的话语制度。经由对15位中国互联网平台公司从业者的深度访谈发现,在互联网公司平行科层、量化验收等正式制度下,“互联网黑话”演化为调节平台组织的非正式制度。以平级沟通、向上汇报为主要场景,平台公司从业者用“对齐”“上升”等话语策略克服平级的沟通鸿沟,更调用“用户心智”等词汇,使其成为向上证明绩效的话语手段。“互联网黑话”的背后,揭示了我国平台业务规模、科层体系发展到一定高度时,经济组织对内部制度和效率平衡的需求。平台内平级业务越多,互联网产品越成熟,越难提供简单的工作条线、清晰的验收指标和广阔的创新空间。在这样的背景下,互联网黑话不仅是一种独特的职场文化,更是组织通过话语调适制度效率的灵活策略。
一、引言:观念缘何重要?
近年来,平台企业中的“互联网黑话”似乎成为了一套特有的职业话语。这不仅体现着平台企业如何对外彰显企业形象,也折射着平台内部的组织结构。新制度主义认为,制度是规范、规则、协定和惯例的集合,而其主要的任务是从个体角色与周围环境关系的角度界定适当的行动。互联网产业作为传媒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浓郁的创业属性、科技创新精神、甚至成功IT创业者的个人生命历程都赋予了这一行业诸多共享的观念神话。随着平台企业的崛起,科技神话更是被内化为平台公司吸引用户的方式。这些现象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本质:互联网平台的“科技神话”不仅仅是语言和文化的游戏,而且是平台组织逻辑的体现,更会潜移默化地塑造平台企业的对外形象。
当下平台公司的内部正历经职业话语的转型。近年来,语义抽象、充斥着英文缩写、改变原词本义的“互联网黑话”不仅成为互联网从业者共享的职业语言,更成为平台企业职场中某种“潜在”的文化规则。“互联网黑话”能够揭示的,正是当下平台企业内部形成了怎样的行业文化、组织结构等“无形的制度”。因此,本研究通过聚焦于互联网平台企业的职业话语,透视我国互联网平台企业的话语制度。具体而言,本研究聚焦的核心问题有二:其一,为什么“互联网黑话”会成为平台企业的职场语言?“黑话”背后反映了怎样的平台组织实践?其二,以“互联网黑话”为代表的职业话语嬗变,折射出当下我国平台企业怎样的制度结构与组织模式?
二、传媒行业的话语制度:从技术神话到职业话语
话语制度主义起源于政治学研究,其研究视角关注制度情景背后观念的实质,以及制度如何通过话语互动被公共建构和演化。话语的本质是传递观念,它表现为叙事、神话、记忆、故事,甚至是场景;它更是一种权力结构,体现为对谁说、如何说、为什么说、在哪里说。作为一种非正式制度,由话语串联起的观念与规范,更像是组织运行中的一条暗线,与政策历史制度、资源分配等正式制度相辅相成,能够为正式制度的运行和演化提供具体阐释和公共的协商。同时,观念同样具有能动性,也拥有影响其他行动者规范和认知理念的能力。
“互联网黑话”作为平台企业内部的职场话语,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话语制度。所谓的“黑话”,具体是指当下互联网大厂员工用以工作沟通、职业汇报、彰显共同价值观的一系列特定用语。与网络语言类似,“互联网黑话”同样植根于互联网文化,具有情绪整合、娱乐性、沉淀社群文化的特点,也折射出语言使用群体的身份认同和自我定位。从语言学的角度而言,这些如“对齐”“颗粒度”等远离生活用语的话语,以“外语习惯用词”“中文词汇拗曲/嫁接”为核心特征。在具体的互联网职场实践中,“黑话”的使用既是平台从业者的文化仪式,也有新从业者的模仿性融入。
本研究选取“互联网黑话”作为案例的原因有三:首先,“互联网黑话”作为一套成体系的职场语言,其在抽象的用词背后折射着互联网平台的组织习惯和运作机制。其次,与记者用以确认职业愿景与身份认同的公开话语不同,“互联网黑话”更多在组织内部使用,往往用于上下级或平级间的分工协作、规则协商和上陈下达,这将有效呈现组织内科层制等正式制度与话语制度的相互影响。最后,伴随着社会平台化程度的加深,平台组织模式日益影响青年价值与企业管理模式。
本研究采用深度访谈的方法。从2023年11月到2026年3月,笔者通过滚雪球的方式累计访谈互联网平台企业从业者15人,受访者既有来自综合类“大厂”的,也有来自资讯、游戏、电商类的中小型平台公司的,职位涵盖内容运营、产品经理等多个不同岗位。访谈内容主要包括:从业者观察、参与的“互联网黑话”应用实践;所在平台的观念文化;以及所在平台内部的组织规制。
三、“互联网黑话”:我国平台企业话语制度的现行实践
(一)从扁平到“对齐”:横向鸿沟的诞生
回顾互联网行业的职业话语,由平台代表人物在企业公开信、年度演讲中的“科技神话”往往更为公众所知。在“开放”“探索”“改变”等热门词汇背后,是腾讯、小米、京东等平台企业极力呈现自身的互联网精神、包容向上的企业形象与扁平、年轻态的企业管理架构。
但是与之相对,在平台内部,“互联网黑话”的运行却凸显出扁平制体系之下被加深的横向沟通鸿沟。这种鸿沟首先体现在受访者高频提及的“黑话”词汇“对齐”所处的语境中。“对齐”几乎是所有受访者都会提及的常用“黑话”,并且伴随着不同平台公司的区隔,这一词汇还衍生出不同的用法。通常来讲,对齐是指让不同的部门、条线、个体在工作进度、内容和目标上达成共识。但是最为重要的是,在“对齐”一词被高频使用的背后,折射出巨大的横向沟通成本。其次,横向沟通鸿沟的加深,也源于平台企业在结构设计上设置了不同规模和领域的中枢。例如在追溯常用的“互联网黑话”时,许多从业者都会经常提到“中台”。其是指平台企业在前端业务和后端资源之间,增加了一个提供技术、数据等通用技能机构,向企业内的各个条线提供统一的数据支撑和市场推广行动。这一设计的优点在于,许多资源和经验在平台内可以充分开源,实现共享。但缺点是,这样一个通用的、并不一定熟悉各个条线工作的中台,也在“前台”和“后台”之间增加了沟通成本。同样,中枢的设计特征也体现在产品经理等“统筹”某分支业务的职业分工上。由此可见,在“对齐颗粒度”等“黑话”背后,源于多中枢的结构设计让不同的产品、业务条线拥有“小中心”而非大科层。这种结构虽然会带来业务条线的扁平,为产品的进化和调整带来更灵活的空间,但是却也带来了分工的模糊和沟通的屏障。最后,“黑话”背后的话语制度还与企业内部的多线程、多部门同时协作的工作模式相关联。在平台企业,员工很少会直接说“满意”与“不满意”,而总是以“是否符合预期”等模糊表述的“黑话”取而代之。这类词汇既会被用于从业者对数据的分析评估,也经常被用在下对上的工作汇报和同侪交流之中。
总体而言,在“对齐”与“达到预期”的背后,“互联网黑话”的使用镶嵌在平台企业内部横向的组织设计里。多中枢、多分工、勤验收的组织机制客观上让平台组织内部的沟通需求大幅提升。在这样的背景下,“黑话”既是从业者职业实践的反映,同时也是化解沟通和验收困境的途径。
(二)从“同学”到“上升”:上下科层的强化
除了横向的平级沟通,平台企业同样致力于抹平上下级之间的差距和鸿沟。然而,许多受访者的“互联网黑话”使用场景却折射出平台内部上下科层的强化,在本研究之中这体现为“对上汇报”和“议题上升”。
首先,“互联网黑话”的习得来自上下级的审阅与传承,这些抽象的行业词汇如同“行话”,被视作从业经验和专业程度的象征。更重要的是,“黑话”显示了如何在一套业内广泛认可的话语体系内,高效率地兜售、展示自己的工作成果。“对上自证”这一现象背后,更值得关注的是使用“互联网黑话”进行对上汇报的原因。而这源于互联网产业的上下级关系的两个特征:其一是平台企业内部各条线的领导并非与所在条线专业匹配,“黑话”成为他们统一目标、核对成果的最有效工具。其次,平台企业格外注重工作的验收,而文字或PPT是最主要的绩效汇报舞台。许多描述工作成果、体现技术精神的“黑话”之所以诞生,是源于不同条线的平台公司工作者让自身价值可见、汇报工作成果的需求。除了用好看的词汇“装点门面”,平台工作者更需要在工作内容本身的设计和拓展中极力地向公司互联网精神的“科技神话”靠拢,而这不仅导致了周报中“黑话”连篇,更会进一步导致平台产品资源和功能的冗余。
除了对上的工作汇报,部门和条线沟通中的“议题上升”也成为“互联网黑话”经常的使用场景。“上升”一词经常出现在涉及到多条线合作的项目开会中。如果出现技术、产品、运营意见不一致,或是无法达成共识的情况,就会通过“上升一下”来让彼此的领导解决这一问题。有趣的是,在具体的工作场景中,需要被“上升”的有时并不是团队对产品建设和设计的分歧,而是不同条线的验收目标不一致,需要上级重新考虑工作的分配。
因此,“互联网黑话”折射出平台企业的组织特征。为了建立扁平机制,互联网设计了多条线、平行团队、项目制,并以领导的流动来保证科层的清爽。但恰恰是因为平行和扁平的设计,带来了“对齐”背后的信息沟通增量,“上升”和强考核背后的员工自我展示和条线KPI争夺,以及诸多平台组织管理效率的隐忧。
四、“互联网黑话”缘何产生:组织内部制度与效率的平衡
“互联网黑话”扩散背后,是企业内部共享的价值理念不断扩张、横向拓展的平台组织框架的结果。这种共享的理念往往源于“坦诚清晰、兼容并包、追求极致”和“理想主义的技术世界观”等技术神话,他们的任务是服务、探索、提升“用户心智”;也可以是从产品设计的核心理念出发,成为整个平台共同的处事原则。但到后来,它演化成了整个公司的做事方法。
然而,上述共享价值从我国互联网平台崛起之时便已存在,为何到近年来才会涌现出“互联网黑话”的组织现象?新制度主义理论中,维护组织运行同样有制度和效率的二元之辩,过分追逐制度规则,就会降低组织沟通和协作的效率,而过分追求实际工作的效率和协调,也同样会破坏组织中的仪式符号和其运转的合法性。当前,“互联网黑话”的出现正是在平台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的背景下,在日益繁复的制度框架和工作内容下追求效率的变通途径。
在本文的经验研究中,这一制度和效率之辩具体有两种体现:其一是在受访对象的样本中,那些科层、部门越繁多的大平台企业,使用“黑话”的文化更加浓郁。这一方面源于小型平台公司的人员规模有限,而在大型平台公司,规模的扩大也增加了同一产品中组与组之间的竞争压力,但这会进一步加剧平台内功能、资源的重叠。而在这样的环境下,为自身的工作和产品争取业绩可见度、技术资源和资金资源也就成为平台工作者工作中的实际重点。这种被日益激化的平级竞争和繁复的上下沟通层级,带动了平台从业者向上汇报、通过使用“黑话”获取自身工作合法性,以获得上级认可的需求。其二,除了“大平台”,工作于业务成熟、市场饱和的互联网企业受访者,对“黑话”的熟悉程度更高。在我国平台经济发展的近20年里,前期长期的高速发展塑造了庞大的互联网产品体量,但是伴随着剩余创新空间的缩小,这些已然成熟团队的重心开始由追求增量转为艰难的存量创新。在这样的场景下,“互联网黑话”成为应对行业笼统的职业目标、局促的创新瓶颈而使用的话语策略。
因此,回顾“互联网黑话”诞生和拓展的进程,其本质是平台企业的业务规模、科层体系发展到一定程度时,组织为了追求效率和灵活形成的话语文化。平台企业具有建立平行业务团队、量化验收指标和追求迭代创新的业务特征,以“技术”“开放”等互联网精神作为共享观念。但当平行竞争冗余,产品进入成熟期发展路线模糊、难以实现创新的背景下,“互联网黑话”便成为平台从业者提升沟通效率,套用共享观念证明自身价值的基本策略。透过上述方式,“互联网黑话”这种贯穿组织发展的非正式制度,实现了对平台组织内科层、绩效等正式制度的释压与调适。
五、结论
“互联网黑话”的个案为平台研究揭示了崭新的组织视野。不同于简单的企业文化,平台组织内部的话语制度不仅影响着平台中“工作如何被组织”,它与科层、企业规范等正式制度一起,界定了平台组织的行业精神、工作流程与专业共识,划定着平台工作该如何展开、组织内部应该如何协作,提供判断平台内部工作绩效的标准。而更为重要的是,“互联网黑话”背后,折射出对平台企业组织机制的反思:在以扁平化、事业群为主要组织形式的平台公司,科层困境不仅在上下级中蔓延,更在同级、平行的部门之间延展。甚至伴随着平台经济体量的增大,平台组织内部这种横向的竞合关系与上下级的科层,共同影响着平台组织的决策效率和创新能力,也迫使平台从业者用“黑话”简化沟通与绩效自证。这一方面确实有助于减少企业科层之中上级的“一言堂”,但是透过“互联网黑话”的个案,同级之间的掣肘,却也会造成资源的浪费和组织凝聚能力的削弱。
以组织视野研究平台,其最根本的价值旨归在于,希望平台不仅成为一个高效的技术中枢,更能成为一个具有社会责任、协调结构、创新能力的市场组织。“互联网黑话”背后折射出的沟通鸿沟和组织困境既是平台组织在自我治理过程中需要反思之处,对于未来的平台研究而言,它更指向了对于不同国别、不同类型平台之间组织范式差异的探索。对平台组织运作逻辑的研究不仅能够帮助我们突破技术、商业的视角局限,以一个更为全面的视野理解平台,在其背后,它更能帮助每一个普通个体厘清平台巨头的运作逻辑,更好地探索我们所共处的平台社会。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原文约13000字,标题为《从平台“神话”到互联网“黑话”:中国互联网平台企业的话语制度研究》,此为部分章节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1m6QpqUrIfqWUaBG5buvg。)
【作者简介】
毛天婵,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