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徐张成,教授秦枫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发文指出,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正深度改写公共议题的信息组织方式与共识的生成。文章借助“褶子化”与“集体机器”的概念,将公共议题的进入路径与相关共识的演化过程纳入同一考察范围,在揭示信息运行形态变化的同时呈现共识形态的重组。具体来看,信息层面通过“褶子化”揭示公共议题如何在折叠显现、层际转译与局部聚集中形成新的运行状态,并由此改变公共现实进入社会感知与公共讨论的具体情形,在差异化的观点竞争中形成局部共识;认同层面以“集体机器”说明局部共识如何在投射性认同、内摄性认同与程序性聚合中获得启动、维持与循环延展。由此,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已日益呈现出技术逻辑深度介入社会感知与认同生成的相关特征,公共性也在持续反馈与反复接续之中被不断重组。
一、研究缘起与问题提出
持续连接、即时反馈与高频响应成为当下网络信息生产和公共讨论的基本境况,进入网络舆论场的公共议题,不再依托完整事实与稳定解释被公众接收。数智条件下网络舆论场所发生的变化,不仅在于传播工具和媒介形态的更新,更在于公共现实如何进入社会经验、社会认知如何走向共识形成。厘清网络舆论场的深层运行转向已经成为无法回避的研究课题。
数智技术深度介入公共传播后,公众接触公共议题的路径正在发生改变。网络平台正在形成一种新的公共卷入机制:片段拼接与界面切换制造理解留白,促使公众以既有情绪、生活经验和价值直觉填补意义缝隙,进而完成对公共事件的初步把握与即时判断。传统媒介更多影响的是公众后来如何理解事件;网络舆论场直接改变的则是公众最初看见什么、先行感受到什么以及由何处进入判断。传统社会凝聚共识的完整事实基础,正被一种更依赖片段显现与优先排序的接近方式替代。
社交平台、短视频平台与新闻资讯平台成为当代社会获取公共信息的重要通道,网络舆论场也由信息流通的附属空间逐步转入公众认识现实的重要传播基础。算法筛选、界面调度和互动反馈共同作用下,完整的公共事件被被压缩为更易传播的局部呈现。在数智传播语境下,网络舆论场正在成为公共事件被重新编排的关键空间。
公共事件一旦进入数智传播链条,平台分发带来的传播加速压缩了事件的完整过程,现实本身具有的复杂层次在算法排序中变形。公共事件只有在极短时间内呈现出足够鲜明的冲突感、辨识度和传播势能,才更容易优先显现。声音的激烈、表情的夸张与场面的失控,也更容易被平台识别为“有热度”的真实表征,具体经历被转译为可计算的情绪指标。快速停留与转发不断替代理性核查与完整理解,公众的手指滑动加快了事件扩散和公共事件由整体进入局部的转换。
这种组织方式带来了双重困境。一是公共进入的片面化危机。网络舆论场虽然提升了普通人了解事件与参与讨论的能力,平台对情绪和冲突的持续强化却使公共事件被包裹在高热叙事和强刺激标题中。二是公共判断的起点分化。围绕同一事件,网络空间中的局部高热叙事与制度层面的完整事实认定之间,容易形成彼此分离的两套进入路径。公众在前者中迅速完成情绪判断,在后者中缓慢接近事实链条,二者之间的时间差、节奏差和理解差不断扩大,社会也因此更多地呈现出局部聚焦先行、整体理解滞后的认知状态。
在此背景下,德勒兹关于“褶子”的思考提供了重要启示。作为一种信息逻辑和生成方式,褶子意味着信息与主体始终处于折叠与展开的动态之中,公共现实的组织方式由平面展开转向折叠式组织。不同立场、叙事和情绪在持续卷入中被重新组织,并不断生成新的可见层次与新的意义位置。
既有研究已经揭示了平台化、碎片化、极化和情绪传播等现象,但整体理论建构仍存在短板,未能回答公共议题信息在舆论场中具体如何被重组、信息秩序变革又如何改变社会共识形成逻辑。网络舆论场是围绕公共事件、公共议题与公共评价,在平台、媒体、机构与公众的持续互动中形成的意见竞争、可见性分配与认同生成空间。本文立足舆论场高连接低整合、强传播弱理解、快聚合快耗散的现实特征,引入“褶子化”概念解释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如何形成新的信息秩序,并讨论“集体机器”如何作为一种局部共识形成方式出现。
二、“褶子化”: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的信息秩序
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信息秩序的形成依托两大现实条件:一是公共议题进入这一空间之后不再依赖单一通道来完成社会抵达;二是同一议题在不同接触位置之间始终存在被不断改写和重新安置的余地。信息运行趋向于一种持续变形的组织状态,并在这种组织状态下获得了很强的可塑性。
(一)信息的折叠显现与再度卷入
德勒兹认为,褶子是在多重力量交错作用之下,不断折返、展开并卷入新关系的过程。本文提出的褶子化,是“褶子”在平台环境中的一次延伸:现实事件、公众情绪与平台逻辑共同营造了一个折叠式的信息组织空间,而这一空间也在网络舆论场中持续延伸。
网络舆论场中信息的“褶子化”分为三个连续阶段:第一阶段是经验压缩,现实中的事件、场景与关系先被抽取为可快速识别和可即时传播的局部表面,完整经验由此被压缩为更适合传播的片段单位,这对应的是折叠。第二阶段是平台建模与显现强化,算法依据停留时长、互动频率与情绪浓度等信号,对这些片段单位进行权重分配和推荐排序,使其嵌入可计算的传播结构之中,并进一步成为公众优先接触到的高可见内容,这对应的是展开。第三阶段是反馈再组织,用户观看、评论、转发和再叙事所形成的社会反应不断回流为新的数据输入,平台再据此调整可见性分配和传播节奏,使原本已经展开的议题再次经历差异性重组,这对应的是再折叠。
这一过程所带来的直接结果:局部片段在平台机制的推动下迅速汇聚注意力,并快速形成即时判断与情绪反应。公共议题由此获得更强的传播爆发力和更快的进入速度,事件的背景、结构与因果链条却难以自动随之展开。公众对公共议题的进入越依赖局部入口,后续理解就越容易受到最初显现方式的持续牵引。
(二)信息的流转与层际转译
“层际转译”是“褶子化”在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的进一步延伸,指信息在算法调度、情绪放大与叙事重组之间不断改变自身位置与意义,并在不同层次之间完成再组织的过程。“层次”主要包括经验层、情绪层与框架层:经验层对应事件最初进入网络舆论场时所依附的局部经验、现场片段、个体目击和生活表面;情绪层对应这些经验内容在转发、模仿与跟进讨论中被放大之后形成的态度聚合与情感反应;框架层则对应媒体、机构、意见领袖或更大范围的公共解释对前两层内容进行重新命名、重新归类和重新安置之后形成的叙事位置。
信息传播遵循固定层级流转规律:事件原始画面率先在经验层曝光,公众依托直观画面产生本能态度,内容快速进入情绪层;随着权威主体介入,情绪化舆论被重新定义、归类,最终进入框架层完成官方叙事定性。算法搭建起三层信息之间的流通节点,让局部碎片能够快速对接宏观公共叙事。
平台系统已深度参与到不同层次信息的连接、转译与再组织之中,其所生成的层际空间也因此成为一种持续流动的组织场域。信息流转过程中的学习、再生、反馈和边界问题值得进一步考察。数智舆论场的信息秩序进一步表现为一种在层际卷入中持续展开的动态结构。
(三)信息的局部聚集与分层失衡
信息流转并不必然导向均衡扩散,信息秩序在动态演进中开始显现出新的分布样态,部分内容持续向少数位置集中,不同层面之间的联结关系则逐步趋于松散。局部聚集因此成为信息持续重排过程中生成的一种内在表现。通过局部聚集,分散信息能够以更加迅速、密集的方式汇入公众注意并形成阶段性的强联结,这种“局部的”高亮显现并不通向整体理解的稳定生成,而是持续生产能够被迅速卷入的高热内容。
平台环境以局部聚集的方式将信息流持续嵌入到舆论结构与关系网络之中。信息秩序通过平台化被重构为局部高热的聚集过程,又因反馈循环的持续强化,进一步演变为舆论流动中的分层失衡,信息表现为强节点聚集与弱节点隐退的持续分化。
局部聚集能够形成更易被广泛感知和持续跟进的舆论焦点,且信息整体性不再构成优先展开的前提,舆论运行也越来越表现为围绕若干高热位置持续展开的动态汇集。局部聚集不仅改变了信息进入公共讨论的方式,使其进一步“褶子化”,也使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的信息运行更明显地表现出由重点位置牵引整体流向的特征。但它所带来的分层失衡却削弱了整体联结的稳定展开,使不同层次的内容各自占据位置,却难以进一步汇聚为统一理解。只有看见局部强联结与整体弱整合之间的持续张力,才能有效把握“褶子化”信息秩序的真实状态。
三、“集体机器”: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的局部共识
传统社会的普遍共识,依托完整事实、理性公共讨论、循序渐进的观点磨合形成。但褶子化信息秩序彻底打破了这一共识形成前提。公众共享的更多只是同一议题,普遍共识的形成变得更加困难,围绕局部内容、局部判断和局部回应所形成的阶段性认同结果则更容易出现。这种“局部共识”,正是褶子化信息秩序所推动生成的认同形态。
(一)投射性认同:局部共识的情绪启动
投射性认同的形成包含外投的情绪和回应的情绪两个过程。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已成为局部共识更易在情绪表达与持续回应中被启动的重要空间。个体并不是先拥有稳定认同,再进入公共讨论,而是往往先借助情绪投射进入讨论,再通过外部回应确认自己是否处于被承接和被理解的位置。当越来越多的人以这种方式进入同一议题时,局部共识便不再首先表现为稳定解释的形成,而更像是一种在回应中被快速唤起的情绪同步。网络舆论场不只是意见交换的空间,同时也成为情绪聚拢的回响场,加之这一空间本身具有持续反馈和反复接续的特征,局部共识的启动便更容易依赖情绪回应。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中的局部共识,首先发生的是情绪触发、回应聚拢与表达跟进,较为稳定的观念汇拢则属于其后续推进中才可能出现的变化。同时,持续反馈作为局部共识外显的重要方式,使投射不再停留于单次情绪的外放,而逐渐呈现为一个不断引发回应和不断形成回响的动态过程。局部共识的启动总是面向可被承接的情绪空间,这种空间使得个体表达与公共回应之间能够实现相互牵引的关系。
从局部共识的形成过程来看,投射性认同具有明显的启动效应。这种与个体内在感受之间的高度贴合,使得投射性认同成为一种新的认同动力,进入公共表达之中,成为局部共识形成的一部分。个体与他者回应之间的情绪联结具有持续的确认性,情绪外投与反馈接续将成为一种常态,甚至促使个体在公共议题之中不断把外部回应转化为对自身位置的再次确认。
(二)内摄性认同:局部共识的吸纳与维持
投射性认同只能催生瞬时情绪共识,而内摄性认同让短时局部共识得以长期留存。内摄性认同分为两个阶段:吸纳的认同,即个体在局部共识被情绪启动之后,开始把外部回应、群体态度与公共判断纳入自身,以此获得一种较为稳定的位置确认;维持的认同,即个体在不断重复的确认中,把已经吸纳进来的立场转化为可持续依附的内部资源,从而使局部共识成为一段时间内可被维持的态度状态。内摄性认同的存在使认同位置的保存机制得到进一步强化,促使局部共识由为个体提供即时确认转向为个体提供持续性的内部支撑。
内摄性认同本身兼具双重属性,既是一种“吸纳”,又是一种“区分”。其既能使个体把外部回应纳入自身,又能在吸纳过程中维持我与他者、内部与外部之间的基本边界。因此,在局部共识的维持机制中,认同关系趋向持续化、层次化。“这可以代表我”与“我仍然属于这里”成为内摄性认同的首要准则,公共讨论中的持续回应由此升格为保存认同位置、维持局部共识的重要方式。
对“吸纳”与“维持”提出要求,已成为局部共识稳定化的一种实践。局部共识不再只是被快速看见的情绪反应,而演变成为持续被确认、持续被保存的关系位置。“被吸收”的反复累积会加速“被维持”的认同稳固,使局部共识因此进入更具持续性的保存状态。局部共识的维持虽然能够增强认同的连续性,却也可能缩窄进一步调整的位置空间。
内摄性认同意味着局部共识已经成为复杂认同关系的一个组成部分,正是由于有了持续吸收对局部共识和认同位置的重组,局部共识才得以继续停留在个体内部,局部认同的位置才得到了相对稳定的保存。
(三)“集体机器”:局部共识的程序性聚合
经过情绪启动、立场维持两个阶段,局部共识最终走向“程序性聚合”状态,即局部共识在平台节奏、反馈回路和确认机制之间出现的持续聚合方式。平台化的反馈机制逐渐构成局部共识得以持续运转的重要支撑,重复化与回路化也因此成为局部共识进一步走向“集体机器”的关键中介。程序化完成了从单次确认到可重复调用的节奏编码,实现了共识的非现场化延续,但程序化也带来一个弊端,那就是局部共识维持过程的稳定和平衡越来越多地依赖节奏控制和运行关口。通过节奏的设定实际上设定了个体参与共识形成的方式和有效性,支撑这些节奏的背后逻辑,正是数智时代局部共识所呈现出的认同边界和运行准则的保障。
当有限的认同承载能力遭遇不断扩张的回应流时,网络空间中便容易出现一种看似已经完成一致、实则并未真正实现整合的认同表象,本文将其概括为“同步幻象”。这一“同步幻象”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显现先于认同、节奏先于判断、强化先于确认和位置先于整体。“同步幻象”并不是单纯由技术加速所造成的表面现象,它同时植根于平台反馈机制的程序化组织以及个体认知对确认资源的持续依赖。“同步幻象”所制造的,已不只是局部共识趋于一致的表面形态,而开始转化为影响后续表达展开的前置条件。局部共识由此获得了超出结果层面的规整功能,“集体机器”的生成也正是在这一基础上逐步展开。
由此,“集体机器”一方面表现出协调局部共识与维持持续运转的可能,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将局部共识不断牵引回既有路径,并使其趋于固着的可能。“集体机器”并非对整体社会封闭趋同的终局判断,而是对数智时代局部共识程序性聚合趋向的一种概括。
四、结语
本文把“褶子化”与“集体机器”作为一组相互关联的分析概念来考察,改变了从单一技术变量出发理解舆论运行的惯常路径,也重新打开了信息组织、社会理解与公共认同之间的关联视野。建立在这一分析框架之上的网络舆论研究,可以在局部显现与整体后撤并存的条件下,重新理解数字时代公共现实的生成方式,并进一步把握社会认同何以在新的传播秩序中被不断塑造,从而较为有效地揭示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的深层变化,相对准确地把握公共议题如何在平台环境中改变其进入社会、影响社会和组织社会的方式,更好提升网络舆论研究对于现实传播问题的解释能力。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原标题为《褶子化与集体机器:数智时代网络舆论场的信息秩序与局部共识》,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98vg-40UcrOHqu0h2Kcd5w。)
【作者简介】徐张成,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秦枫,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