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城市化进程加剧与自然体验日益稀缺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玩家选择在开放世界游戏中展开“脱离主线”的自然生活,将虚拟荒野作为栖居之所。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副教授,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心研究员徐婧,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硕士研究生刘一昕、吕丹蕾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发文,以《荒野大镖客2》为田野个案,采用数字民族志与深度访谈的方法,从“空间即需求”的本体论视角出发,构建“场域-栖居-停留”三重分析路径,考察开放世界游戏如何生产出能够满足当代人深层空间需求的虚拟场域,进而重塑人与空间、自然的关系。研究发现:游戏通过技术拟真与生态自洽构建可居住的“场域”;玩家经由身体本能的激活、生活节律的建构与情感他者的连接,将抽象数字空间转化为充满个人意义的“地方”;而数字荒野之所以能长久留住玩家,源于其对现代都市生活中空间压抑的三重承载——补偿、延续与生成。研究最后揭示了游戏媒介重建人与空间关系的深层机制,为理解数字时代人的生存状态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
一、问题的提出
在当代社会,个体与物理空间的联系正经历深刻重构。在看似脱离物理束缚的数字世界中,一种反向的趋势正在悄然涌现:人们开始在虚拟空间中寻求真实的栖居感。作为重要的数字媒介形态,电子游戏特别是开放世界游戏,因其高沉浸感与强交互性,正日益成为个体进行意义实践与关系建构的关键场域。开放世界游戏的核心媒介特性在于它建构了一个可供自由探索与栖居的拟像环境,它并非对现实的简单模仿,而是通过算法、交互与叙事规则,生产出一种独特的空间性体验。
在此背景下,以《荒野大镖客2》为代表的高拟真开放世界游戏中涌现出一种值得深究的文化现象:不同于传统游戏以通关、竞技或效率为核心目标,越来越多的玩家选择“脱轨”:他们刻意放缓甚至放弃主线任务,转而在游戏搭建的虚拟荒野中投入大量时间进行狩猎、钓鱼、扎营、绕路,或者仅仅是停驻观看日出日落。这种看似非功能性的沉浸,正从边缘的玩家行为演变为一种值得关注的“数字栖居”实践。
开放世界游戏作为一种媒介,是如何通过其独特的空间生产机制,来回应并重塑当代人与空间、自然的关系的?这种重塑的过程与机制为何?其中玩家“数字栖居”的实践,如何印证了“空间”作为一种基础性的生存资源,其特定形态受到系统性的压缩,而这种压缩正日益被个体感知为一种亟待回应的需求,以及最终反映了怎样的媒介实践转向?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数字民族志的方法,结合深度访谈与参与式观察,并在“栖居”部分引入Mapping作为可视化分析工具,致力于探究《荒野大镖客2》中玩家的自然实践与空间栖居体验。
本研究通过社交媒体(小红书)公开招募了16位《荒野大镖客2》的深度玩家进行半结构化访谈。研究者对访谈录音逐字转录后,采用主题分析法进行归纳。对于访谈中涉及的路径与地点偏好信息,研究者邀请受访者口头描述其常走路线、偏好地貌、情感地标及停留最久的区域,研究者据此在游戏地图上进行标注与轨迹整理。同时,作为研究的一部分,笔者进行了超过200小时的深度参与观察,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游戏中的各类栖居行为。
三、“场域”:数字世界如何成为可生活的空间前提
开放世界并非天然可居。在玩家得以进入并生活之前,游戏必须首先构建一个能够承载日常实践的“场域”。本文借用“场域”概念,取其“关系性空间生产”的理论内核,将分析重心转向栖居经验的建构,考察游戏如何作为媒介性场域,为数字栖居提供结构性前提。这一前提主要包含三个层层递进的维度:一个技术上可信、生态上自洽的自足世界;一种将玩家锚定于其中的具身体验;以及一套允许玩家偏离主线的结构性自由。
(一)从技术拟真到生态自洽
可栖居的首要前提,是空间本身能够提供一种超越背景板的、拥有内在生命逻辑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在《荒野大镖客2》中,依托RAGE引擎实现了技术拟真与生态自洽的统一。技术拟真打造出真实的游戏环境,动态天气等设计让视觉体验转变为主动的知识再确认。而生态自洽则让整个世界拥有独立运转的节奏,动物存在完整的捕食链,NPC也具备独立的生活逻辑。技术拟真与生态自洽相结合,构成了媒介性场域的物质基础设施,成为数字栖居得以可能的基本前提。
(二)以“感知”为媒介的在场体验
电子游戏作为“过程性媒介”,依靠玩家输入与系统反馈的实时循环完成空间生产。游戏模拟角色的生理需求与感官反馈,让玩家从观察者转变为拥有“身体感”的参与者。玩家会主动为角色的生存需求行动,与角色形成共情与照料的关系,依托虚拟化身获得多感官反馈与情感投入,形成技术中介下的“身体在场”。
(三)允诺生活的退出机制
可生活的场域需要为非目的性实践留出空间。《荒野大镖客2》设计了打猎、钓鱼、采集等独立系统,搭建起任务退出机制,让玩家可以脱离主线叙事,选择生活化玩法。原本服务于生存的行为,也转变为具备审美与情感价值的沉浸式实践。技术自足世界、具身体验、结构性自由三者相互结合,共同构筑起完整的生活场域,为空间承载玩家的真实生活提供了前提与可能。
四、“栖居”:个体如何在此生活
如果说上文所论述的“场域”为生活提供了结构性的前提,那么,玩家是如何主动地、富有创造性地将一个预设的数字空间,转化为充满个人节奏、情感印记与社会关系的“地方”的?
(一)伪生存冲动:生物性本能与具身性空间探索的起点
许多生活化行为的起点,是被技术结构所诱发的身体性错觉与空间本能反应。高拟真的自足世界构成逼真的生境诱因,玩家通过手柄、屏幕与化身获得游戏内的“在场感”,狩猎、采集等行为也成为玩家以具身方式探索世界的基础。
游戏唤醒了都市生活中被压抑的自然实践本能,狩猎、采集、钓鱼等互动形式重新回归。同时,探索未知、构建认知地图的本能,也驱使玩家将陌生空间转化为可控领域。由拟真环境所激发的“伪生存冲动”,为栖居的建立提供了最原始的起点。
(二)节律的建构:从日常路径到情感地标
在初步的探索之后,玩家开始建构高度个性化的生活节律,逐步形成固定路径、偏好地点与专属情感地标。玩家打造出区别于任务路线的个人生活动线,重复的身体运动为抽象空间赋予时间节律。部分地点因功能、审美与情感价值成为偏好据点,长期的空间实践让普通坐标转变为承载记忆的情感地标。随着体验加深,玩家不再依赖外部地图,反复丈量的空间逐渐融入身体记忆,游戏地图转化为可凭直觉辨识的内在地图。玩家完成了对游戏预设叙事与效率逻辑的重构,让数字荒野成为带有生命痕迹的归属之地。
(三)连接与具身媒介:作为“亲密他者”的马匹
数字栖居的深度,体现在玩家与空间内“他者”建立的情感连接。在《荒野大镖客2》中,马匹不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与玩家共生的伴侣物种,同时也是独特的感知媒介。
首先,马作为伴侣物种,扮演了连接文明与荒野的“中间物”角色。它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是玩家最亲密的伙伴。这种跨越属性的亲密身份,使得玩家在广袤的荒野中并非全然孤独。这种关系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建立在持续的、具身的照料劳动之上。这种人与动物之间建立的深刻联结,让栖居体验变得更为温暖和完整。更重要的是,马作为一种感知媒介,深刻地塑造了玩家体验空间的节奏与方式。玩家的视点被抬高,视野变得开阔,马蹄的节奏声、颠簸的体感反馈、风声的变化,共同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韵律感的感官输入。
玩家依托身体本能开启探索,借助日常节律划定个人领域,又在与亲密他者的互动中赋予空间温度。多重体验相互交融,最终让技术搭建的虚拟世界,转变为能够安放身心、寄托情感的真实栖息地。
五、“停留”:数字荒野的三重承载逻辑
为何玩家愿意长期停留于这些虚拟荒野?这种停留的吸引力,仅仅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吗?
(一)补偿性逻辑:可控荒野中的权力与情绪补偿
数字荒野的首要吸引力,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对逼仄、高压现实的空间与权力的补偿。首先,它补偿了身体的物理空间限制与自然体验的缺失,满足了身体对自然的接触与交互。数字荒野在很大程度上扮演着现实自然体验缺乏的修复角色。其次,这种补偿还体现在对自然体验的优化过滤上。游戏提供的是一个经过滤的或纯享版的自然——它保留了自然的美学价值与探索乐趣,却剔除了其物理上的不适与危险。这种可控的荒野,为玩家提供了一种完美的、无负担的情绪修复与感官享受空间。最后,也是更深层次的,它补偿了现实中缺失的空间权力与掌控感。游戏提供的不仅是风景的补偿,更是现实中因性别、身体、社会规则等因素而缺失的空间掌控权。这种权力补偿,让数字荒野成为一个可以安放个体征服欲与自主性的理想之地。因此,数字栖居首先是一种对抗“无地方性”、主动建构“地方感”的媒介实践。
(二)连续性逻辑:作为断裂经验的“再连接”
如果说补偿逻辑强调的是虚拟与现实的“差异”,那么连续逻辑则揭示了二者之间深刻的连接,这最直观地体现在对个体过往自然经验的延续上。许多玩家在城市化的生活中,逐渐失去了持续接触自然的机会。数字荒野成为他们延续这种断裂经验的桥梁。这种虚拟风景唤起现实记忆、现实身份塑造虚拟行为的现象,正是段炼等人所提出的“虚实共通”的生动体现。数字栖居并非创造一个与现实隔绝的“他界”,而是建立了一个让虚拟与现实得以持续对话、相互渗透的文化空间。当玩家在虚拟风景中辨认出个人体验的影子时,这个空间便被注入了浓厚的情感温度,玩家获得了强大的归属感。
(三)生成性逻辑:不可能的空间越界与主权实践
最后,在数字技术不断发展的现在,数字荒野的承载逻辑超越了补偿与延续,进入了“生成”的层面。首先体现在对不可能空间的探索上。游戏世界作为一个被代码构建的有限空间,其边界是客观存在的。然而,玩家的探索欲并不会止步于此。对禁止区域的探索,是一种纯粹的、只有在数字空间才能实现的游戏,让玩家短暂地体验了一种Osudin等人所描述的“不可能空间”的快感,从而与日常栖居的稳定性形成了有趣的张力。更重要的是,这种栖居实践生成了一种新的空间主权。在这里,没有门票,没有指定的观景台,没有游客须知,玩家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以任何方式、在任何时间进入、停留、探索、改造这个世界。这种高度的自主性,让玩家得以重新学习和实践如何与一个原始的空间建立关系,从而重构了自身作为空间主体的能动性。
因此,数字荒野之所以能长久地留住玩家,是因为它不仅能容纳、延续玩家已有的空间需求,更能生成一种在现实中日益稀缺的、全新的空间关系与实践可能。它并非在简单地复制自然,而是在数字媒介的语境下,为个体提供了一种重构人与空间关系的可能性。
六、结语与余论:迈向“游戏化生存”
开放世界游戏是如何回应并重塑当代人与空间、自然的关系的?研究发现,这种现象绝非简单的现实逃避,而是一场深刻且主动的媒介化空间生产与关系重构。它标志着一种“数字关系重塑”的媒介化进程——个体与自然、他者乃至自我的关系,正日益依赖于数字媒介建构的框架与逻辑来实现。
本研究的意义或许能超越对单一游戏现象的阐释,并隐喻了一个更为宏大的时代命题:“人的游戏化生存”正在成为一种日益显著的生存论特征。所谓的“游戏化生存”正是在赫伊津哈“游戏的人”基础之上进一步指向“人的游戏化”:这不仅指生活被游戏元素点缀的表层现象,是指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日常的背景下,个体开始像玩家对待游戏世界一样,运用一种主动的、探索的、创造性的“栖居”态度来对待自身所处的现实世界。玩家在数字荒野中重建的,也远不只局限于一个虚拟家园,更是一种与空间、与自然建立的“数字亲密关系”。这种在虚拟世界中得以保存和强化的空间本能,有可能被逆向地带回现实,影响个体在物理世界中的空间实践,促使人们更主动地探索周边环境、更注重生活节律的塑造、更积极地争取个人空间的主权。这标志着一种深刻的范式转换:游戏,作为这个时代的前沿媒介,正以其独特的方式,承认、呼应并生产着“空间”这一根本的人类需求。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原文约17000字,标题为《栖居于野:开放世界游戏中的媒介性空间生产》,此为部分章节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St2BY6OF0djly4W8Tp6aEw。)
【作者简介】
徐婧,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副教授,新大众文艺研究中心研究员
刘一昕,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硕士研究生
吕丹蕾,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