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对于网民而言，选择切换社交应用的行为是一种“网络游牧”，不仅涉及用户对应用的技术想象，其背后还涉及用户的主体性和情感性等问题。为了回答技术想象与情感在BBS用户长期使用和游牧行为中的作用，清华大学讲师朱垚颖和拉萨师范学院教师王一清研究收集了中国惠多网、水木清华、金庸客栈、百度贴吧、天涯社区5家BBS的技术文献、用户发帖及用户多年后的口述史和回忆录，并通过LDA模型对其进行情感分析。研究发现，用户在BBS的使用行为过程中有建立情感、情感波动、情感迁移3种状态，形成“技术想象-情感-游牧实践”的作用机制，这种机制可以帮助研究者弥合媒介史研究的技术决定论和社会建构论的缝隙，对互联网历史研究有重要意义。

对互联网研究者来说，BBS是一个重要的网络场域。中国网民使用BBS的历史已走过35年历程，其使用与变化反映着中国“前互联网时代”和“互联网时期”的技术演变。但长期以来，关于BBS用户的研究主要聚焦于BBS这一场域和用户之间的互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对用户技术想象和情感的关注。

35年间，用户对BBS的想象始终在变化，想象的改变也带来了不同阶段的情感转变。那么对于BBS的使用者而言，他们的技术想象和情感在媒介的进化中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形成了哪些实践，又如何影响着媒介的兴起与衰落？沿着这样的思考，本文以社会技术想象的视角切入，基于BBS历史史料的LDA模型和情感分析手段来探讨用户情感的转移机制，并将其投射到整个中国互联网历史研究中，分析网民技术想象与情感转移对使用实践的影响。

一、理论基础：社会技术想象、情感与实践

现代社会，科学技术在人类生活、政治发展、文明演进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对科技的想象与感知影响着人们生活与工作的方方面面。社会技术想象理论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被提出，其内涵是“集体持有和展演的关于理想未来的愿景或是对不理想未来的抵抗”。社会技术想象理论强调技术与社会是共同生产、相互构建的，即技术是在社会情境中被生产、使用、想象，以及它们又会反过来影响着社会和使用者。

在技术的想象和构建中，政治和国家的力量往往是讨论的重点，但不可忽视的是，技术发展、商业力量、文化属性这些因素也都会构成特定人群对技术的想象。例如中国用户对互联网的技术想象和理解在过去30余年间的不同时期存在差异，甚至不同的用户群体内部也会有所区别。网民对BBS的技术想象会成为他们情感结构的载体，而不同时期网民在BBS等平台上的交互行为，又会受到特定网络文化及其集体情感的影响。

人类的想象力离不开情感，而社会技术想象的建构与演变，离不开情感的维度。在互联网历史研究中，网民群体的媒介使用情感研究也已成为当前关注网民网络使用行为和情绪的重要切入口。研究表明，网友对于媒介的记忆受到了情感和社交关系的影响，追忆旧的媒介有助于重新理解中国的网民群体。由此，情感研究对于理解中国网民群体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另外，在互联网研究中，网民被视为是一种游牧式主体，其不确定性和对想象能指的反对体现了其后现代主义性。游牧行为这种和“社会编码”化思维与实践相异的模式，开始成为文化人类学的研究议题。网民在网络世界中的媒介选择并非一种简单的转移，而是一种复杂的行动，网民在网络的使用中以“游牧”式的行为灵巧地穿梭于不同的网络空间，也体现出网民和技术之间的交互状态和关系。本文创新性地在网民研究中将“游牧”哲学和网民的情感与技术想象相联系，探究其间的联系与作用机制。

基于上述理论基础，本文尝试研究以下问题：第一，BBS最初的创新者和使用者赋予了这一技术怎样的想象与情感，而随着BBS应用的繁荣、发展和衰落，这种技术想象和情感发生了什么变化？第二，在BBS技术衰落之后，促成用户“网络游牧”这一行为的原因是什么？此阶段的再使用实践又如何构建了他们对新旧技术的全新想象？第三，在整个BBS使用与迁移的过程中，社会技术想象与用户情感实践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循环互动机制？具体的情感转移路径是如何发生的？

二、研究方法

为呈现技术想象如何在网民使用BBS的过程中影响用户的情感偏好和行为实践，本文通过文献研究法获取原始文字资料，再利用LDA模型对资料进行主题聚类并识别用户情感实践的核心范畴。在此基础上，运用基于词典的情感分析方法对文本进行情感赋值，最终将主题分类结果与情感分布进行交叉分析，以探究BBS用户在技术想象影响下迁移行为背后的情感动力。

在用户BBS迁移行为的具体平台选择上，聚焦中国惠多网、水木清华、金庸客栈、百度贴吧和天涯社区这5个案例进行分析。前三者是中国最早出现的业余BBS、校园BBS和商业性BBS的代表，后两者在移动互联时代依旧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互联网。因此，它们在中国互联网史研究的影响力和典型性上都具有研究价值和意义。

在研究前期，笔者着重收集三种历史文献：第一种是技术类的原始文献，如原始设计手稿、科技新闻报道或是在互联网档案馆中记录的原始网页、原始记录等；第二种是当时用户创办的BBS刊物或者书写在BBS中的帖子，如Fidonews、中国惠多网主办的《龙音》以及新浪网主编的书籍《金庸客栈·十年》等；第三种是使用者多年之后的回顾记录、口述史及主流媒体对于BBS的报道等。文献之间相互参照，相互比对，尽可能通过多源文献交叉验证，确保研究的信度与效度并最终形成文字版的文献资料。

在分析上述文本语料时，本文使用了LDA主题模型，通过聚类分析，得到3类主题关键词（此处略去关键词列表）。

第1类主题关键词多聚焦于网站的形成、开始、发展以及站友群体和站点精神的形成，揭示了用户在BBS使用中展开的社交以及文化、精神的建设，在情感的实践中表现为情感的建立；第2类主题关键词多聚焦于业余站点的问题、危机、个人性以及遗憾，揭示了用户在BBS使用中所面临的问题及产生的负面情绪，在情感的实践中表现为情感波动；第3类主题关键词多聚焦BBS的重启、历史和用户对BBS站的希望以及活动，揭示了用户对BBS的不舍和留恋，以及对BBS的期待和呼吁，在情感的实践中表现为情感迁移（游牧）。

三、BBS构建情感的技术想象：从学校、江湖到家园

雷蒙德·威廉斯曾指出，不同时期的情感反映着彼时的社会环境、社会经验等复杂状态。互联网中不同时期的情感反应隐匿在用户对于技术的想象叙事之中，叙事是网络用户建构技术想象和传递情感的重要方式。

1991年，中国大陆成立最早的、面向公众的业余BBS网络“中国惠多网”。中国惠多网的缔造者和参与者最初将BBS站想象为一个“学校”——一个“不断学习、追求进步的好地方”，他们积极地普及计算机技术的相关知识，试图在这个想象的校园中为技术新手们展示出一个精彩的联机网络世界。他们的奉献和分享并非出于某种利益，而是带着对于技术想象的认同和自我奉献的热忱。

随着互联网BBS的兴起，高校科研机构的互联网BBS网站开始接替中国惠多网成为新的网络空间，由此，网民们也开始对BBS进行了新的技术想象和情感投射。由于中国互联网最早局限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和中国科学院三家机构，年轻的科研人员和喜爱计算机技术的学生们并没有将他们的互联网BBS视为一个“学校”，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独属于机构和内部人群的“园地”——水木清华由此诞生。

随着中国互联网的进一步普及，互联网逐渐向民众开放，互联网不再是科研人员和学生的专属科技，由此商业性质的BBS兴起。利方在线的网络论坛是中国早期重要的商业性质BBS，管理者以“沙龙”或“客栈”作为技术想象并用于命名版面凸显其服务性质，随后喜爱武侠的使用者们渐渐接受这种技术叙事并将BBS视作是一个“江湖”。因为是江湖，个人的爱恨情仇有了可以容纳的空间，个体的网民感情可以唤起BBS中集体共有的情感，甚至成功传遍互联网。

1999年，天涯社区的出现，将BBS的技术想象安置在“家园”和“社区”的技术叙事之中，“有时觉得回天涯（论坛）就像到自己家一样”的表述成为天涯社区使用者的普遍感受。网民对于天涯社区的亲近感使其一度成为中国最重要的BBS之一，天涯社区也开始逐渐按照技术想象发展成为“全球华人的网络家园”。天涯论坛提出的“家园”和“社区”的想象有效替代了“江湖”概念，社区的技术样式有效地将用户整合在一起，既能安放用户的责任感与义务感，又能安放用户的儿女情长和快意恩仇。于是“社区”的技术想象逐步成为BBS的主流，网民在BBS的情感结构也逐步趋于稳定。

四、技术想象的破灭：BBS用户的情感转变与“游牧”实践

BBS用户的情感也和偏向与争夺密切相关。当技术以及其环境发生变化时，用户的情感会因技术想象的变化而产生新的情感并进行与之相关的“游牧”实践。BBS用户是流动的，他们往往是多个BBS甚至是多个社交应用的用户，他们可能会从某一个BBS空间转移到另一个BBS空间，从一个技术应用转向另一个技术应用。用户转移至其他BBS的过程，伴随着他们对BBS站点的情感转变。技术想象的叙事与体验成为他们转移阵地行为的重要影响要素之一。

BBS的使用者们使用网络的行为是对传统社交空间的解域化和再域化，本身就具有“游牧民”特性，他们穿越由代码构建起来的条纹空间，进入一个可以突破时空的自由活动的光滑空间。“游牧”科学提示着情感会从某个“主体”的内在性挣脱而出，并猛烈地投入一个纯粹的外在性的环境之中进而实现解域——个体从原有的世界约束中脱离出来，秩序和规则就此消失。

德勒兹和加塔利提示研究者“流动的步骤和过程必然与一种科层化的空间相联系”。借用“游牧”思想，将流动的BBS用户们看作是赛博空间中的游牧民，“激情的欲望的声调（情感-情状）”则是他们用以抗争过往在BBS中形成的某种固定的、组织化的文化和秩序机器的工具和武器。诚然，这些流动的用户本身就具有互联网去中心化的特性，在中国互联网的初期，平等自由的技术想象叙事成为他们使用互联网的主要认知。

通过对BBS史料的梳理，用户开启移民直至游牧的理由与技术和用户想象叙事之间产生的沟壑密切相关，这种差异不仅仅局限于用户对于BBS组织内部的等级秩序和组织文化的失望，还包括使用人数下滑导致的媒介遇冷、对于BBS中稳定性的追求以及对自身生产数据的重视等原因。当用户感受到自身自主性时，其生活满意度和心理健康水平都会显著提升，获得正向情感，反之，则会产生倦怠、空虚、焦虑等负面情绪。当用户预设的技术想象与技术发生脱节时，用户自身会产生自主性缺失的状态进而形成的情感幻灭便会促使其进行对技术的“修正”以适配其想象，当想象无法重现时，用户便会开启游牧的行为。

五、情感再生：想象与记忆的新叙事

如若网民对于BBS空间的舍弃是一种“游牧”，那么故土难离，他们对于BBS的眷恋情感也会让他们偶尔回归这一空间，找寻回忆并因感情而产生某种在家园倾颓之时挽留万一的实践，这成为BBS使用者游牧实践的另一面向。

之所以故土难离，是因为BBS这一处网络空间承载着太多的情感回忆，曾被使用者投入了大量的情感寄托。很多用户之所以还偶尔回到曾经使用过的BBS中逗留，是因为他们往往将BBS网站视为他们在互联网中的记忆，这些网站和他们的青春以及成长密切相关。出于这样的想法，当天涯社区面临闭站时，游牧离开的用户自发地回到天涯，试图重启它。正如LDA模型主题聚类结果所示，关键词“重启”是所有词中概率值中最高的，这反映出用户期待BBS在某些时刻以某些技术想象的姿态和某些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网络使用当中。

对于BBS的用户而言，离去并不意味着永远离开，游牧也并不意味着不能重新归来，当回忆触发情感，当承载过往的情感与回忆的数据面临消失时，那些离开的用户或许会返回曾经使用过的BBS，或是驻足停留或是在这里开始一场名为重建家园的新游牧。用户在“想象-情感-实践”的循环中不断轮回，不断为技术附着个体的记忆形成关于技术的新想象叙事。

六、社会技术想象循环与情感转移机制的形成

对于BBS用户情感历史的回溯可以分为建立情感、情感波动、情感转移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成为用户对于某一BBS情感态度变化的最小结构，也成为对BBS这一技术情感变迁的象征结构。

人们在一个“想象”的世界中生活，这种想象不仅局限于国家和民族层面，在虚拟的世界中，人们也依靠着“想象”来获得认同和趣缘的联系。用户对于某一项新兴技术的情感始于对该技术富有魅力的想象叙事的认同，进而转移至网络情感建立在趣缘为核心的用户身上。换而言之，早期BBS技术的探索者与经营者痴迷于BBS这一技术的想象性叙事，并由此开始产生感情，随后，大多数用户接受并信任了广泛的技术性叙事，根据自己已有的兴趣、喜好来使用BBS，并将他们的情感投射于BBS空间中具有同样趣缘的用户。在群体的交流中，用户开始对BBS形成情感，甚至有可能将BBS想象为一个朋友。

技术想象的叙事并非一成不变，当现实运作开始侵蚀或者背离最初的设想，想象性的叙事会因商业逻辑、网络治理的需求和用户群体的不确定性而开始背离最初的设定。对于已经熟谙旧有叙事的网民而言，变化意味着认知和情感的冲突。在BBS用户文本语料的情感分析结果中可以看到，用户对BBS的叙事情感有着不同状态，用户们有着“无奈”“失去”“危机”等负面情感，复杂的情感体现出BBS叙事的改变与用户情感之间的密切联系。如果情感持续下降，那用户会形成情感转移。

对于诸多BBS用户而言，他们的游牧行为往往伴随着对于过往技术想象的模拟重建，这或许是一种象征性解决情感问题的方式，其伴随着用户对于过往BBS情感的代偿。当然，并非所有的用户在转移情感的过程中都能安放自身的情感，当一项技术应用的核心想象已然破灭，技术现实的背离不可逆转时，该技术便不能安放用户自身的情感，用户也会将投射在虚拟空间中的情感回收并带着未竟的情感和期望（即旧的想象内核），游牧至新的技术空间，参与或发起新一轮的社会技术想象建构。而这种现实存在情况也隐隐提示着——人机的交互情感连接并非绝对意义上的虚拟和现实的二元对立。

BBS的衰落是一个多方因素动态耦合的结果，它的复杂性和暧昧性显现出技术在发展中并非单纯是技术决定论或社会建构论的。技术、政策、商业、文化等原因共同导致了BBS的技术想象的变化，这一变化影响了用户的体验进而影响用户情感并引发用户在应用端进行转移的“游牧”行为，导致用户大量流失。本文从社会技术想象理论和情感研究的角度出发，对BBS用户的游牧行为进行研究发现了用户游牧行为的两重面向。

游牧的两重面向并不是彼此割裂的存在，两重面向相互交织、相互作用，构成了用户丰富而又复杂的游牧实践。对用户游牧行为的研究也在提醒研究者：对于BBS的发展史而言，技术想象与情感只是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和一个生动而又复杂的独特视角。好在BBS用户的游牧行为介于用户情感变化和媒介发展的交汇之处，对游牧行为的研究可以结合媒介史和情感史的研究，挖掘出关于媒介历史的新知和理论。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原标题为《网络游牧：BBS用户的技术想象与情感转移——基于LDA模型的历史文本分析》。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hfFPsDlgdkQCxNmc4y3uMQ。

作者简介：

朱垚颖，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

王一清，拉萨师范学院信息技术系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