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媒观察》|协作式共同书写:中国网络流行语的代际传承与时代印记
2026-04-16 17:29:59

编者按 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李欣、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刘汀芷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发文认为,1970―1980年出生的中国网民是互联网“桥梁的一代”,他们既深谙基于印刷文明的知识生产与传播逻辑,又直接体验并影响了基于数字技术的互动与创造模式。这种双重经验,使他们在面对信息爆炸、算法推荐、碎片化传播等当代网络生态特征时,往往表现出一种独特的“批判性适应”能力——既能积极利用新工具、融入新场域,又时常本能地回溯、调用那种深度、系统、严肃的思维与表达传统。对于70后一代来说,网络技术成为“非制度化”关键事件,某种程度上重构了他们的生命历程,并与“网络流行语”的30余年流变深度耦合。论文将此种意义共建概括为“协作式共同书写”,通过社会化协商、技术赋能和生命体验,群体将个体智慧升华为集体记忆。基于70后生命历程的中国网络流行语研究,不仅是理解中国互联网发展史的关键切口,也是洞察中国社会数字化转型中文化连续性、价值调适与代际特征的重要维度。

一、问题的提出

1994年4月20日,中国正式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此后网络流行语从早期的“斑竹”“灌水”等社群话语,迭代至当下短视频中的“奥利给”“尊嘟假嘟”等魔性口号,其作为一种另类的媒介记忆蕴含着多层面研究价值。

既有网络流行语研究多围绕符号特征和传播机制展开,而本研究立足于中国互联网30余年的发展史,将网络流行语视作凝结网民记忆、互联网技术变迁、社会转型与发展的记忆单元,而非转瞬即逝的网络流行文化泡沫。网络流行语的生产传播既得益于网络技术的演化,伴随本土互联网平台兴衰,也植根于社会转型的土壤,成为记录社会发展的话语节点。

本研究引入生命历程范式,聚焦作为中国互联网发展关键亲历者的70后网民群体。这一群体成长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巨变的时代,生命历程完整覆盖了中国互联网从无到有、从精英走向普及、从工具演变为社会基础设施的关键时期,其媒介接触史本身就是一部鲜活的互联网技术社会化史。通过这一代际群体跨越30余年的生命历程叙事,揭示转型期中国的社会文化环境如何塑造其媒介接触行为、价值观念,进而影响其对网络流行语这一技术文化产物的接受方式、理解逻辑与意义赋予。

本研究的具体研究问题为:第一,70后不同生命阶段的生活重心与社会角色,如何影响其互联网接触方式及网络流行语的参与行为?第二,中国互联网从Web1.0到Web3.0的技术特征与平台生态,如何塑造网络流行语的变迁,70后的体验如何印证这一逻辑?第三,70后的个人经历与社会结构性变化,如何与互联网技术发展交织,投射到其对网络流行语的理解与意义赋予中?

二、理论视角:网络流行语研究的生命历程范式

早期语言学研究多关注网络流行语的符号特征,却忽略了背后的创作者。事实上,网络流行语既是互联网技术和社会结构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又是凝结着跨阶层网民集体智慧的表达,对其书写者进行研究,能锚定网民个体在互联网技术洪流中的位置,进而从微观、日常、个体的层面理解其生成、传播与再书写。

有鉴于此,本研究引入生命历程范式。该范式以时间为线索,讨论结构与能动、个人与社会、生命历程与社会变迁的互动关系,其范式可分为北美传统和欧陆传统。欧陆传统强调常态化的生命结构,代表性学者科利提出的“生命历程制度化”理论认为,个体生命历程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并相互关联的制度复合体,以年龄为时间单位,现代社会生产出一套包括教育、婚恋、就业、升职、退休在内的制度化的生命历程。

近年来,国内已有学者运用生命历程范式,探讨制度、政策、社会事件对特定人群的影响,但围绕媒介技术与个体生命历程的互动研究还不够充分。自中国接入互联网以来,技术已成为重要结构性力量,既赋予网民以媒介记录和自我书写的权力,也引发个人生活与社会实践的深度变革。

本研究将“生命历程制度化”引入研究,主张将互联网技术视为与个体生命历程交织的制度性因素,聚焦1970—1980年出生的70后网民,通过纵览30余年网络流行语的书写轨迹,以中国互联网技术的历时性变迁为经线,以70后世代的生命历程为纬线,探究网络流行语与中国网民的生命历程、互联网技术变迁,乃至社会制度性结构的互动,并讨论中国网民如何跨越年龄世代、教育背景、社会阶层等因素,共同参与到网络流行语跨时空书写的接力中。

三、研究方法与编码结果

(一)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使用建构主义扎根方法进行材料分析与理论建构,以涌现性方法来处理从不同分析层次中浮现的概念,以此揭示经验世界。同时,研究采用“拾荒者方法论”,结合20世纪70世代的口述历史、个人档案、BBS、社区论坛等非传统数据来源,从碎片中构建出新的知识体系。

本研究的研究对象为1970—1980年出生的网民,基于其作为初代网民、社会中坚力量,且生命节点与中国互联网技术史交织的特质。研究采用目的性抽样,筛选出28位不同职业背景的受访者(涵盖公职人员、教师、个体户、企业主管等),进行时长1小时以上的半结构叙事访谈,访谈材料导入Nvivo14软件进行编码分析,并做匿名化处理。访谈提纲涵盖受访者基本信息,互联网使用与对网络流行语的传播、创作、理解,以及对互联网技术变化的感受三个部分。

(二)编码结果

第一步是开放性编码的范畴提炼,经删除重复与冗余编码,获得125个标签化编码,整理为16个概念化编码,分别是技术中介认知、生命经验映射、价值判断与道德过滤、代际认知协商等。第二步是主轴性编码,聚类关联编码,提炼出5个副范畴,分别是解码逻辑与认知框架、认知生成的动力、技术环境塑造的认知边界、流行语中的社会镜像、家国认同的塑造与表达。第三步是选择性编码,挖掘总结出3个主范畴,分别是流行语作为认知的棱镜、技术与社会互构中的认知场域、社会变迁与家国认知的映射。

四、研究发现:生命历程中的网络流行语书写

70后群体经历了从触网启蒙到深度融入网络社会的演进过程,其网民角色从Web1.0时代的初代冲浪者,转变为社交媒体时代的参与者与边缘观察者。技术迭代与生命历程的交叉,塑造了该群体对网络流行语“生产—围观—再阐释”的独特实践模式,网络流行语成为技术、个人与社会互动的符号表征。

(一)“生命节点”与“技术节点”的相遇:早期网络流行语的生产

1990年代的网络流行语本质是技术缺陷下的适应性创造。输入法的低效、界面的物理隐喻、资源的稀缺共同构成一套“技术语法”,网民通过解构传统语言规则匹配这套语法,形成具有时代烙印的“数字方言”。

其一,聊天室、BBS论坛激活初代网民自我表达的欲望。1995年中国电信开通公共互联网服务时,70后正值青年,成为初代冲浪者。家庭拨号、校园机房、单位局域网将他们引入BBS论坛、聊天室等虚拟空间,早期网络奠定了流行语短小精悍的特征,也塑造了网民的交流方式。拨号上网的繁琐操作、高额费用,以及组装兼容机的经历,成为70后深刻的技术记忆。对70—75后而言,家庭宽带与PC多是“三十而立”后的“大件消费”;对75后而言,网吧、学校机房是触网启蒙地。互联网带来信息获取方式的革命性转变,打破了传统媒体的传播局限,而聊天室、BBS的兴起,赋予普通民众前所未有的表达空间,催生了初代网络流行语。

其二,以技术为中介的认知构成早期网络流行语的解码框架。键盘作为核心人机交互媒介,不仅深刻影响了网民的线上表达方式,更孕育出极具时代特征的网络语言文化。70后作为首批大规模接受汉语拼音教育的群体,适配拼音输入法,但早期输入法的重码率问题,催生了谐音型流行语,如“886”“3Q”“MM”等,成为约定俗成的沟通规范。同时,键盘符号的视觉表现力催生了独特表达,如“大虾”“Orz”等;BBS的网页形态则直接催生了“盖楼”“爬楼”“潜水”“斑竹”等流行语,映射出虚拟空间的互动规则。BBS的自组织架构强化了用户归属感,其专属术语塑造了独特社区文化,成为Web2.0协作模式的雏形,而“顶帖”等行为则构建了自下而上的话语权秩序,这种表达基因一直延续至今。

(二)生命历程与技术变革的十字路口:流行语中的社会镜像

2005年前后的网络流行语,是70后群体在生命历程的十字路口与技术革新的交汇点共同作用的产物。他们以“中间代”的独特姿态,既推动流行语从功能型向社交型、事件型演变,使流行语呈现出更为多元的社会现象,也代表着公共议题与权利意识启蒙。

其一是平台架构新的社交生态。2005年后,互联网基础设施普及,人人网、开心网等社交平台崛起,70后将现实同学关系迁移至线上,开启互联网技术社交化的初体验。“偷菜”“抢车位”等社交游戏风靡一时,衍生出“今天你偷菜了吗?”等流行语。“偷菜”从游戏行为升级为社交仪式,成为中国社会数字化转型的微观写照,互联网社交从功能型向娱乐化转型,让普通网民的日常互动变得生动有趣。

其二是公共议题的崛起和权利意识启蒙。新浪微博以开放式广场形态,冲破传统社交的封闭边界,140字的单条字符限制培养出碎片化表达习惯。70后虽怀念博客时代的深度阅读,却也认可微博赋予的表达权,其开放性和即时性彻底重构了中国网民的公共参与方式,催生了大量事件型流行语。70后以“中间代”的克制姿态参与舆论,如“我爸是李刚”事件中的讨论、“蒜你狠”“姜你军”等对物价的调侃、“且行且珍惜”背后对女性独立议题的探讨,均体现了他们对公共议题的关注。随着人生阅历提升,70后逐渐减少社交媒体公开表达,这并非源于数字鸿沟,而是对“数字身份”的自觉管理,反映出他们在数字时代的集体境遇。

(三)Web3.0时代的“夹心层”:流行语在代际碰撞中的协商、改造与沉淀

如今,70后承担着“上有老下有小”的代际压力,成为社会“夹心层”,其网民身份从深度用户转变为边缘观望者,但仍与网络流行语保持隐性关联,在代际碰撞中对流行语进行再诠释。

其一,对流行语的转译反应了代际认知协商。70后多被动接触新兴流行语,而子代成为他们连接数字世界的桥梁。面对“yyds”“退!退!退!”等流行语,他们会结合自身成长记忆与价值认同进行再诠释,如将“锦鲤”与传统祈福文化关联,将“奥利给”解读为“给力、加油”。从这个维度上来说,70后正在成为连接传统价值观与数字文化的转译者。

其二,作为“记忆纽带”的流行语映射了生命经验。70后见证了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转型,网络流行语成为他们理解青年一代的窗口。他们既能包容代际差异,也能从“内卷”“躺平”等流行语中感知年轻人的压力。随着数字媒介渗透,流行语已融入日常生活,从原本高度圈层化的亚文化“黑话”变成社会语言生态中的常驻元素,承载着个体记忆与集体叙事,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与群体的文化纽带。

五、总结与讨论:协作式共同书写

本研究以生命历程范式为指引,聚焦70后群体,描绘了网络流行语30余年的变迁历程,提出网络流行语的“协作式共同书写”机制,主要结论如下:

其一,网络流行语已突破虚拟空间的藩篱,深度渗透至现实社会的人际互动场域,呈现出与常规语言、书面表达及大众话语体系共生的态势。本研究将网络流行语界定为在互联网场域成型、传播,短期内成为焦点并逐渐融入日常交流的新生语汇,其既是网民创造力的体现,也是技术、社会情绪与文化变迁共同作用的产物,成为解码时代精神的记忆载体。

其二,本研究以生命历程范式为切入口,梳理网民代际互动对网络流行文化研究的范式价值。既往研究将流行语视为青年群体的文化独白,忽视了70后在早期话语体系建构中的奠基作用及其对流行语的创造性转译。网络流行语的“共同书写”是一场互联网世代的生命叙事接力,承载着个人记忆、代际经验与集体编码。

其三,本研究试图为解释网络流行语与互联网技术发展、社会结构变迁之间的互动关系提供一个解释性框架。一方面,技术、平台、社会事件等多方博弈催生了各具时代特色的流行语;另一方面,流行语作为文化界面,重构技术与社会变迁的临界点,编织个体与集体叙事,在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体系中发挥作用。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3期,原标题为《协作式共同书写:基于70后生命历程的中国网络流行语研究》,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PRuBO8krEcAhlkTC_pFXsA。)

【作者简介】

李欣,浙江传媒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

刘汀芷,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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