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山下文学课
初识尺牍:一尺之间,笔墨与真情共生
“古人没有微信短信,他们的‘即时通讯’藏在一尺长的木牍、信笺里。”课堂伊始,滕老师便用秦代黑夫与惊的家书木牍,揭开了古代“短信”的神秘面纱。这枚长约23厘米(秦代一尺)、宽度与手机相近的木牍,不仅是中国最早的家书之一,更奠定了尺牍“手能握、情可传”的初始形态——书法从诞生之初,便与手写的温度紧密相连。
随着纸张普及,尺牍迎来了书法艺术的迭代。西晋陆机的《平复帖》堪称“尺牍2.0版”的书法典范,这封写给患病友人的牵挂之作,以秃笔蘸少量墨书写于麻纸之上。因麻纸吸水性强,笔墨晕染间形成了独特的枯笔效果,而其字体介于章草与隶书之间,笔画简约却筋骨暗藏,虽看似“潦草”,却是魏晋书法“尚韵”风格的鲜活例证。更难得的是,作为西晋留存极少的真迹,它的书法价值远超文字本身,成为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
宋代蔡襄的《安道帖》则代表了尺牍3.0版的书法高度。这封遥寄友人的信札,书法风格端庄飘逸,笔法精到细腻,起笔收锋皆见功力,与信中关切友人的温婉情感相得益彰。帖中提及的“永叔”(欧阳修),更让书法与文史巧妙呼应,展现了宋代文人书法“尚意”的特质——既重技法,更重意趣与情感表达。
唐代颜真卿的《乞米帖》更是书法与人格的完美融合。这封拓本流传的尺牍,字迹浑厚饱满,却在“深情”二字处藏有牵丝连带,尽显秀婉之态。滕老师解读道:“向人乞米需诚恳不失尊严,书法便要刚柔并济。若字写得张牙舞爪,反倒像抢米而非求米了。”颜真卿以“颜体”的雄浑为骨,以秀婉笔法为韵,让书法风格与信中“拙于生事,举家食粥”的窘迫、“辄恃深情”的诚恳完美契合,成就了“优雅乞讨”的书法佳话。
即便到了现代,尺牍的书法魅力仍未褪色。鲁迅写给许广平的情书,字迹辨识度极高,笔锋刚劲中带着温润,与“乖姑”“小刺猬”的俏皮称呼形成奇妙反差。那些未被出版删减的手写痕迹,既藏着文豪的真性情,也让书法成为私密情感的独特载体——笔墨的轻重、字形的疏密,都是无声的情话。
达人风采:魏晋唐宋,书法高峰的气韵与风骨
如果说尺牍是古人的“短信”,那魏晋的王羲之、王献之,北宋的苏轼、黄庭坚,便是古代“短信达人”中的书法巨匠。滕老师带着大家走进这两大书法高峰,拆解其中的技法精髓与风格密码。
羲献父子:内擫与外拓的笔墨传承
王羲之的书法,以“内擫”笔法为核心——笔力往内收敛,如拉满的弓弦,力道藏于笔画之中。他的《丧乱帖》堪称“笔墨传情”的典范:开篇“羲之顿首”四字沉稳工整,笔画遒劲;写到“痛贯心肝”时,笔墨渐趋潦草,连笔增多,字形也略显晃动,恰如祖坟遭毁之痛愈发剧烈;而“摧绝”二字,笔画扭曲舒展,仿佛书写者悲痛到站立不稳,将情感完全融入笔墨之间。
另一篇《天鼠膏帖》则尽显尺牍“短而情深”的特质。这封仅一句话的短帖,全文是“天鼠膏治耳聋有验不(否)?有验者乃是要药”,却是王羲之跨越千里的牵挂。收件人是时任益州刺史的周抚,两人曾在武昌共事,周抚对王家后辈多有照拂,情谊深厚。后来周抚远赴四川任职,与王羲之十四年未曾相见,这份惦念便凝练成这短短十余字。滕老师打趣道:“为了问一句药膏有没有效,让信使千里奔波,真要默默心疼信使三秒钟。”而书法上,这篇短帖延续了王羲之“内擫”笔法的精髓,笔画简洁有力,字形紧凑却不失灵动,虽无繁复章法,却以质朴笔墨传递出最纯粹的牵挂,完美诠释了“见字如晤”的深意。
《快雪时晴帖》则展现了王羲之书法的另一重境界。这28字的短帖,以圆笔为主,每个字都沉稳端庄,即便写“快雪时晴”的愉悦心境,也未显浮躁。滕老师分析:“这是‘安安稳稳的欢喜’,书法要与心境契合,圆笔的温润、结构的匀称,正是这份平和欢喜的最好表达。”乾隆皇帝对其钟爱有加,将其藏于三希堂,御笔题“神”字,更在帖上盖满数十方印章,让帝王的偏爱与书法的精妙相映成趣。滕老师还分享了自己的临摹经历:2024年第一场雪时,他临摹《快雪时晴帖》,虽字迹渐显斑驳,却意外收获了“古迹斑斑”的韵味,这份心境与笔墨的交融,正是书法的独特魅力。
王献之则在父亲的基础上开拓出新境界,以“外拓”笔法打破局限——笔力向外舒展,如箭射出,力道外放张扬。他的《中秋帖》以“一笔书”闻名,“不复”“不得”等字几乎一笔连缀而成,笔画流畅洒脱,尽显魏晋风度;而“然胜人何庆”五字,字形舒展,气韵贯通,将“不慕虚荣”的心境通过外拓笔法展现得淋漓尽致。
《鸭头丸帖》更是书法与情绪联动的佳作。开篇“鸭头丸,故不佳”六字,笔墨厚重、字形紧凑,尽显吐槽朋友赠送的丹药效果不佳的严肃;后半段“明当必集,当与君相见”则笔锋一转,笔画轻盈灵动,飞白渐生,仿佛抛开不快、期待相见的豁然。笔墨的轻重变化,正是情绪转折的直观体现。
苏黄师徒:互怼中见书法真趣
苏轼与黄庭坚的书法,既相互推崇,又各有千秋,更在“互怼”中尽显文人真趣。苏轼赞黄庭坚诗文“精金美玉”,黄庭坚则誉苏轼书法“笔圆而韵胜”——“韵胜”是书法的至高评价,既需技法精湛,更需学问、忠义之气融入笔墨。
苏轼的书法风格温润沉稳,字形偏扁宽,如他的《久留帖》,笔画厚实却不失灵动,无一点俗气。苏轼戏称黄庭坚的书法“树梢挂蛇”,恰如其分地形容了黄庭坚书法的特点——字形清瘦修长,纵向伸展,笔画如藤蔓挂枝,舒展飘逸。黄庭坚则反击苏轼的书法为“石压蛤蟆”,调侃其字形扁宽、贴地而卧。
苏轼评黄庭坚书法“树梢挂蛇”
黄庭坚评苏轼书法“石压蛤蟆”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风格,实则是宋代书法“尚意”的不同呈现。苏轼的书法重“意”,强调自然天成,不刻意追求工整,正如他坚持“不以对仗妨碍表意”;黄庭坚的书法则重“法”与“意”的结合,笔画纵横开合,结构奇崛,如他写给王立之的尺牍,字形舒展却不失法度,与信中“追配古人”的期许相得益彰。滕老师补充道:“苏轼的‘石压蛤蟆’是沉稳内敛的美,黄庭坚的‘树梢挂蛇’是舒展外放的美,正是这种差异,让苏黄并称,成为宋代书法的两大标杆。”
黄庭坚对书法细节的讲究,更体现在对纸笔的挑剔上。他在给王立之的尺牍中直言“所送纸太高,但可书大字,若欲小行书,须得矮纸乃佳”,这里的“矮纸”便是指上下高度窄于横向宽度的小尺寸纸张,恰好契合小行书的书写需求,足见其对书法形式与工具适配性的极致追求。
笔墨传情:重拾尺牍,感受书法的温度与力量
“尺牍是‘韵之韵者’,却不该是‘冷之冷者’。”课堂的最后,滕老师邀请大家参与互动环节——用毛笔在十竹斋信笺上写尺牍,然后拍照发给自己在乎的人,让千年书法技法与当下的真情碰撞,实现“笔墨传情跨古今”的美好愿景。大家手握毛笔,感受着纸张的细腻与笔墨的晕染。
滕老师强调,书法的魅力不在于完美复刻,而在于笔墨间的真情与心境。现场,大家感受到书法作为情感载体的独特力量——一笔一画的轻重缓急,都是心意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