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社会加速转型与代际关系日益失序的背景下,物质丰裕和精神归属的割裂催生了青年群体普遍的身份焦虑与文化失根。面对原子化生存状态的蔓延与传统家庭结构的式微,为祖辈书写回忆录的实践在互联网平台异军突起,成为青年群体应对现代性精神危机、主动寻求文化根基的集体回应。安徽财经大学文学院讲师程粮君、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博士生孙爽在《传媒观察》2025年第11期发文,基于网络民族志与深度访谈,以B站、小红书、抖音等平台的回忆录书写为研究对象,系统阐释青年如何借助数字媒介,通过构建物质性、叙事性与交互性转译机制,将碎片化的家族记忆转化为具有公共意义的代际叙事。研究发现,数字技术不仅为回忆录书写提供了平台与工具,更让青年群体在数字寻根过程中,借助技术重构代际叙事、激活家庭记忆,并在代际对话中推动社会位育的实现。数字媒介通过构建中介化场域,将个体记忆转化为公共叙事,使代际隔阂在传播实践中一定程度得以消解,这正是潘光旦所言“个体与社会的相安相通”在数字时代的具体写照,数字媒介促成了代际情感的可沟通性与家庭文化的再生产。
每一代青年人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实践与生活方式,这些实践不仅塑造着青年的身份认同,也成为时代精神的生动注脚。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主动为祖辈书写家族回忆录,通过老照片修复、口述史整理、家族简史连载等形式,展开一场跨越代际的数字寻根之旅。
本文采取民族志研究、深度访谈和话语分析的方法,在民族志研究方面,主要采取虚拟民族志,对B站、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平台所呈现的家庭回忆录进行在线观察,整理这些回忆录帖子的视频文本、图文信息、评论区以及互动话语,对这些文本进行话语分析。深度访谈方面,依据内容质量、粉丝活跃度、叙事类型等标准,最终选取14位回忆录创作者作为访谈对象,涵盖不同年龄、职业背景与平台类型,确保样本的异质性与代表性。访谈于2023年至2025年间进行,每次访谈时长约60―90分钟,经转录与编码分析后,达到材料饱和状态,即新增访谈未再出现新的主题或见解,保证了数据的充分性与理论建构的有效性。话语分析则侧重于对回忆录文本、评论区互动及平台符号进行意义解读,以揭示转译机制的具体运作。
跨越时空的记忆相逢:回忆录的媒介转译与意义生产
(一)“物”的归来与位育之基:物质性转译的情感锚点
互联网上所分享的祖辈回忆帖子中,我们可以看到诸多老照片的修复版、不同年龄阶段的肖像照、民国期间的硬币、不同年代的服饰、穿戴品、老旧的言情小说等,这些物件在承载祖辈记忆的同时,也将“物”的能动性发挥出来。拉图尔认为判断一个实体即“物”的行动状态关键在于其是否与他者的联结关系制造了差异,大众能否辨别其差异痕迹。在这里拉图尔是将“物”作为一个行动者来看待,因此“物”的姿态、位置、移动方式都会对个体记忆的传播与流动产生影响。受访者H在互联网上分享的名为“母亲剧场/我,爸爸,妈妈和海上邮局”的帖子,所呈现的“物”便是各式各样的邮票、信封、信件、电话卡以及各国货币,从这些物件便可以看到岁月、情感和记忆流动的痕迹,“木盒里有一些已经使用过的电话卡”、“一袋千纸鹤可以跨越大洋彼岸”、“书信让父母在海上构筑了一个邮局”。“在社交媒体分享父母以前的照片会让我觉得那段过去特别真实,甚至觉得父母年轻的时候比我们这代浪漫多了,而且他们那时候竟然也流行收藏物件”(受访者H)。这些文字符号的描述搭配“物”的符号展现让父母岁月的记忆得以激活,在“物”所编织的记忆网络中,充分发挥“物”的能动性,介入其他行动者的精神世界并协调各种社会关系。
“物”的“被看见”让代际情感在数字媒介上实现物质性转译,将物理载体转换为情感文化的记忆信息流,受访者所分享的老照片、书信、服饰等旧物在数字平台中不再是静态客体,而是具有能动性的记忆行动者。物质性转译的核心在于“物”的符号化与情感化,其通过平台将物质载体转换为可传播的情感信息流,从而跨越代际鸿沟,实现记忆的激活,在此过程中,旧物成为连接代际情感的中转站,青年群体通过制作、展示、解读这些数字化的旧物,为漂泊的心灵找到了在家族历史长河中的精神坐标和文化之根,实现了潘光旦所言的“安其所”。
(二)时间的再造与位育之序:叙事性转译的维度重构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通过时间来把握日常生活的维度,因此时间成为个人生活体验的一种工具。而时间的抽象性、机械性、恒定性决定了其在理性层面统治了世界。最经典的具象概念便是钟表时间,特别是在阐释媒介和信息基础设施之间的关系时,钟表时间的阐释对理解其关系融入变迁具有重要意义。而数字媒介的产生则加速了钟表时间节奏,并日益凸显时间的社会性,时间逐渐走向了社会维度的路径,成为了社会时间。社会时间的产生意味着时间是人类行动与互动开拓并产生连结的自身存在维度。而时间性的加入则意味着时间以更广泛的方式来组织社会世界,并融入个体生活中的外部协调。年轻人选择在互联网媒介书写祖辈的岁月点滴客观上体现了个人叙事的时间性特征,将零散的祖辈回忆通过媒介所塑造的时间性重组为线性叙事。传统的口述记忆往往是碎片化、非线性的,而青年在数字平台书写回忆录时,通过叙事性转译有意识地将祖辈的碎片记忆重组为起承转合的线性叙事,这种转译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社会时间的再造。它将个体生命史嵌入宏大叙事中,赋予其清晰的脉络与可理解的意义,让个体生命在时间脉络中的展开过程中实现意义生产,这正是潘光旦所强调的“育”的核心在于“遂其生”。
(三)记忆的共生与位育之和:交互性转译的共同体构建
数字媒介的产生让用户在其中不断生产出媒介内容,从而形成一个媒介宇宙。而这种宇宙的形成离不开数字媒介的普适性和易得性。数字媒介中各种祖辈故事的记录和分享也体现了媒介内容的文化意义在日益凸显,在这种凸显过程中,照片、日记、笔记、老物件等符号载体都充当了记忆重现目标的“战术”。德塞托指出,现代社会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大多数物品是大批量生产的商品,这些商品是设计师、生产者和营销者的战略表达。而人们通过使用不同的战术从这些现成的对象中构建他们的世界和身份,如拼贴、组装、定制以及重新混制。他的观点为数字媒介中的文化生产提供了一个可参考的范式,从数字媒介所呈现的大量祖辈回忆录内容来看,用户主体通过修饰老照片、视频音乐选择、老物件的剪辑等“战术”来让评论区的网友点评,实现家族记忆从私人场域到公共场域的转变,从而完成集体记忆的拼图。此时的评论区成为记忆再生产的的客场载体,通过主场的用户分享-客场评论区的记忆拼图形式,完成了家族记忆的交互性转译。亨利·詹金斯指出,数字媒介打破了文化生产的垄断,用户通过评论、二次创作等方式成为“产消者”。
(四)空间的生成与位育之场:公共性转译的记忆聚合
如果从关系的角度来考虑空间,那么空间在很大程度上是行动者自身的产物,因为他们在地点之间建立了新的重要联系,这些联系可以嵌入行动的语境中去。数字媒介不仅重构了代际记忆的载体与叙事,更生成了一个新型的公共记忆空间,使私人化的家族故事在虚拟场域中汇聚、流动与再生,物质性、叙事性与交互性转译,最终在空间维度上融合为位育之场,成为一个具备情感归属与文化传承功能的数字原乡。而最重要的是,数字媒介让关系的流动性不断加速,意味着很多空间关系不会锚定在固定的“地点”或“位置”,“地点”在空间性的层面不再是单独自足。在互联网平台中,青年通过分享祖辈回忆录,构建了跨越地理界限的记忆共同体,将祖辈记忆实现传播的转译,强调异质性要素之间的关系流动,将物体、符号、意义共享以及仪式联系起来,形成一种在地化、情境化的传播实践。
代际鸿沟的弥合:从个体创作到社会文化转译
(一)回归个体与家庭:从伦理契约到情感共鸣的深度连接
在传统代际模式中,情感连接往往由孝道这一伦理契约所担保。然而,现代社会的个体化进程使得这种基于义务的连接方式面临挑战。数字寻根实践的创造性在于,它通过叙事性的潜入与物质性的触发,将代际关系从外在的伦理规范,转化为内在的情感共鸣,从而实现深度连接的强化。而这一实践过程的关键,便是将代际关系从规范性的伦理层面,转化至共享性的情理层面。
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不可否认的是,数字媒介组成的互联网让传统的家庭结构受到了冲击,个体化的兴起让每个人的关系网络呈现熟人圈缩小、陌生人圈子扩大的背离现象。然而随着社会经济形势的变化,熟人圈所构成的家庭关系网络被掌握数字媒介话语权的年轻人重新激活,他们通过数字媒介分享家庭往事、父母岁月、祖辈岁月来将传统的家庭观念带回来。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通过与祖辈的对谈、对旧物的考据,使自己的人生困惑与祖辈的生命智慧借助书写回忆录的形式展开一场跨时空的意义对话。情感连接的纽带,也从传统的伦理义务,深化为对彼此生命历程的理解与尊重,从而实现潘光旦所追求的“相安”,让家庭重新成为个体情感的安身立命之所。
(二)社会文化的转译:从教化权力到对话传承的价值转换
代际传承的危机,本质而言是传统教化权力的式微:在稳定而封闭的乡土社会中,长者凭借其丰富的生活经验自然享有教化权力,其合法性建立在年轻一代对长辈所拥有的地方性知识的认同之上。然而在急速变迁的现代社会中,祖辈的地方性知识和经验难以直接应对年轻一代所面对的媒介化生存图景,这使得建立在地方性知识有用性基础上的教化权力失去了根基,代际传承出现了结构性的真空。而家族回忆录书写这种数字寻根实践,正是对这一真空的创造性填补。它并非试图恢复旧有的教化模式,而是通过数字媒介的公共性,将乡土价值观的传承从一种权力的行使转变为一种共鸣的激发,从而实现从教化到对话的价值转换。
结论与讨论
通过对互联网家族回忆录书写实践的深入剖析,本研究认为,这场由青年自发掀起的数字寻根运动,正在成为中国社会代际关系转型的重要推动力。在物质丰裕却精神漂泊的现代性困境中,青年群体通过数字媒介的转译机制,不仅重构了代际情感连接,更完成了一场深刻的文化实践,这场实践的本质是在数字时代对社会位育思想的创造性践行。当下的中国正处于百年未遇之大变局,传统的乡土伦理与家族观念在城市化、原子化的浪潮中面临严峻挑战。然而,数字寻根实践却表明,中国文化中对家族的重视、对历史的敬畏、对根源的追寻并未消失,而是通过新的媒介形式获得了创造性转化的可能。尤为重要的是,这场自发的数字寻根实践,正在形成一种新型的数字乡土教育。它既保留了传统乡土教育中“慎终追远”的文化内核,又突破了时空边界的限制,在虚拟场域中重建了文化原乡,当来自天南地北的家族故事在数字平台交汇,一种基于数字技术的通识教育正在形成。而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这不仅是家庭内部的代际和解,更是一种具有中国传统智慧的文化适应路径。个体在确立现代主体性的同时,通过数字技术重新嵌入家族网络,实现“安所”与“遂生”的统一。这恰好呼应了中国式现代化理论体系的深层文化逻辑:要寻求中国传统本土文化之根,在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中开辟未来,在不同代际的对话性连接中延续文明;也正是潘光旦所期待的“执两用中”的社会位育智慧。
(载《传媒观察》2025年第11期,原文约15000字,标题为《数字寻根:青年“家族回忆录”书写的代际转译与认同重建》,此为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mvB9ccaPTQPgdWqR-j2ACw。)
【作者简介】程粮君,安徽财经大学文学院讲师
孙爽,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博士生